精华热点 胡志腾
七十年前,号称革命老区的黄冈专署可说是一穷二白,时任行署第二书记、副专员顾万才说:“全区工业发展几乎是从零开始,白手起家。”

一九五六年,在张体学省长亲自部署下,行署投了血本,把从上海内迁的国华、联合、铭康、陈普昌等4家私营小厂合并,在辖内的鄂城县组建一家农业机械厂。
厂址选在鄂城胜利街东门外一片荒郊野岭,几方塘堰,几片坟地,正逢初秋,这里悄然竖起了脚手架,打桩机“砰砰”的闷响与鞭炮声锣鼓声交织,黄冈专署农机厂破土动工。
不知是何原因,半年多一点,筹建负责人李成山主动让贤,写报告请辞了,副手赵俊英也仓促换岗。
天降大任于斯人。时任蕲春县委副书记的刘勇紧急应召而来。这个憨实的河北汉子,一身旧军装,身背一支三八大盖步枪,还挎着个盒子炮(注1),肩背个白布包袱(注2),坐着民船(划子)从黄州过江,步行几里路找
到基建工地,当时还是技训班学员的张炳炎很惬意地说:“我是刘书记的第一接待人,是我带着他找到工厂筹建办公室的呢。”

刘勇住进了临时搭建的芦席棚大通铺,新来的党委书记就这样走马上任了。
工厂还没见影,工地却像个大杂烩。各地调来的干部,上海来的老板、家属和十几个技工,从东北技校、湖北技工学校来的几十位毕业生,还有筹建处技工培训班新招收的108位新学员……
刘勇,不愧是南下干部,他抓党委一班人,抓分管干部,各负其责,各展其能。他自己则还是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一个大草帽,一条被汗渍得泛黄的白毛巾,沉入工人中间,吃住在一起,白天在工地上指挥调度,晚上挨个宿舍走访,了解每个人的困难和想法,把群众的冷暖温饱挂在心间。当过厂部通讯员的赵润忠曾感动得眼含泪水地说:“那年寒冬,我只穿着一条单裤,刘书记看见我直打颤颤,问
(注1)1956年县委书记还背着步枪出门,这是完全符合当时历史背景的真实情况。新中国成立初期,部分地区剿匪、土改和反霸斗争仍在进行,基层干部配枪既是工作需要,也是自我保护的必要措施。
(注2)北方男女出门用来包衣物和干粮的白色粗布包袱。那个年代没有行李箱,一块方方正正的棉布,把东西一裹、对角一系,往肩上一背就出门了。当时部队行军给军人专门配发白包袱。
我怎么回事。我说有点冷。他皱着眉头在我腿上摸了一下。二话不说脱下他的夹裤非让我穿上不可,他自己倒只穿一条单裤……”
工地上,每人发了个大搪瓷碗,大家就把菜和饭装在一起吃。刘勇也和工人们一起吃,有人打趣说:“都说当工人捧着了铁饭碗,我们捧的可是搪瓷碗呢!”
刘勇笑着回答:“锅里满着,碗里就不愁!真正的饭碗,不管是瓷的陶的还是铁的,不在单位手里,而在自己掌心,有了就要好好珍惜。”
1959年,通用厂又补进了一大批来自农村的新工人,恰恰遇上了建国以来最大的自然灾害,口粮短缺,生活困难,严重影响生产原料供应。有人说:“刘书记呀!我们这么艰苦,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他也是笑着说:“咱们是在荒地上种庄稼,种子是国家的,汗水是咱们自己的。有首歌儿我不会唱,但我喜欢那歌词。我念给你们听:樱桃好吃树难栽,不下苦功花不开;幸福不会从天降,社会主义等不来……”
刘勇说:“我们是农业机械厂,是农业机械化的强力后盾。农民需要什么我们就生产什么!”
在他的带领下,鄂城通用机械厂迅速站稳了脚跟。最初生产的脱粒机、剥麻机、拔麻机、插秧机、播种机等各种农业机械,填补了鄂东地区农机制造的空白,深受周边农村欢迎。工厂从无到有,从小到大,一步步成长为鄂东最大的农机厂,主打产品脱粒机被列为农机部重点产品,成功进入国际市场,工厂成为鄂东长江两岸人人羡慕的明星企业。
那一年,通用逐步盖起了家属宿舍,盖起了新楼房,刘勇一家还是住在大路两件旧平房。大门敞开,谁都可以进去坐坐,谁都可以进去谈心聊天,他这一家子就和职工群众不离不分,心心相连。那时的鄂城通用机械厂啊,职工食堂可说是全城之最,通用馒头、通用油条,通用的炒菜,吊足了鄂城人的胃口。通用技工学校、子弟学校、幼儿园、托儿所、医务室、图书室、澡堂、舞厅、商场、灯光球场、还有汽水厂、啤酒厂、液化气站……都引领着吴都古邑的潮流,俨然是个设施齐全,生活安逸的小世界。篮球队雄踞全城前三位,宣传队不亚于专业的歌舞团,书画艺术更是名驰鄂东南……
说到这里,忘不了说个不严肃的话题,那时有个俚语:青年人谈恋爱,只要说是在通用工作,身价一下子就提高了一大截。
七十年代初,几百名武汉知青的到来,为工厂注入了新鲜血液。这些有文化、有热情的年轻人,迅速成长为技术骨干。刘勇不拘一格用人,大胆提拔有能力的年轻人到关键岗位。工厂的产品线也从单一的农机具,迅速扩展到各种规格柴油机、鼓风机、农用汽车、大型液压推土机、液压自动煤气罐装线、先进织布机、各种高精度机床、几乎无所不能。当年接受任务试制当年实现批量生产的对开平台印刷机省相关部门通报嘉奖,《湖北日报》二版头条报道:“为传播毛泽东思想作出新贡献-----鄂城通用机械厂提前一个月完成全年印刷机生产任务”。
一个地方的机械厂,成为了二汽的重要配套协作厂家,为第二汽车制造厂研制生产高精度组合机床和高频淬火机床,技术成果获得一机部通报表扬,打破国外同类产品垄断。成为全省汽车大会战的重要成员,在计划经济年代,这是对企业实力最高的认可。
毋庸置疑,当时的鄂城通用机械厂成为湖北工业版图上的一颗耀眼明珠。
工厂拥有了总工艺师胡增虔,总工程师曹山青、陈方荣,技术厂长
何福林……等一班子技术精英;陈方荣、夏敬沾、刘仁焕、郭治、张炳
炎五位技术人员获得国务院特殊津贴;
值得全厂骄傲的是,厂里有了党的九大代表周龙生,湖北省劳动模范闵连和,省级先进生产者范贤清(锻工车间副主任)、王马成(动力车间车工组组长)、柯愈汉(动力车间冷作组组长)及黄贤和、于绪双、缪翠球、何福英等等老劳模;
特别值得一提的是,二十多位曾经的下乡知青,技校学生、学徒杂工,在这里沾一身油泥,经一番打拼,竟出类拔萃,或走上了省、市领
导岗位,或成为满腹经纶的教授、学者,给沧桑老厂抹上靓丽的光彩。
他们都在通用机械厂的历史上留下了重重的一笔。
1969年,省长张体学两次亲自来厂考察,召开增产节约现场会,亲
自批示推广“鄂通”经验。(张体学时任省革委会主任,人们仍习惯尊称他为省长。)批示写道:“这个厂的革命工人,发扬自力更生、艰苦奋斗、精神创造了烧结炉和烧结法,为从钢屑和铁屑中回收大量生铁闯出了道路。这样,“废”物就变成了宝物,包袱就成了财富。”《湖北日报》刊发了题为:“心红志坚,变废为宝”的报道。
当时,由于“文革”体制,工厂由军代表负责,刘勇从“靠边沾”、平反昭雪,恢复了工作,担任了副职。张体学省长专门点名把他请来见面,却发现自己说话刘勇听不见,听说是批斗时被造反派用枪托砸坏了耳膜和听神经,无法治愈。被誉为“布衣省长”的张体学竟然甩手顿脚,

愤怒地说:“这些畜生!对这么好的干部也下死手。”他抚着刘勇的肩头,亲切地说:“你受苦了。”转身嘱咐厂里工作人员:“优秀的干部是党和人民的财富,一定要照顾好!”

到了八十年代,鄂城通用机械厂迎来了最辉煌的时刻。液压自动注塑机(鞋机)系列横空出世,SZJ1060转盘挤塑机获“国家银质奖”。自1983年4月起,液压自动注塑机(鞋机)系列连年在广州中国出口商品交易会上出尽风头,畅销全国,远销海外,成为响当当的名牌产品。被国内外媒体成为“中国机械设备出口“大爆冷门”,“鄂通注塑机是广交会上的一匹黑马”。1984年5月,中国机械设备进出口总公司总经理王志玲、广交会总经理廖立民商定:自56届广交会起,鄂通注塑机参展,免申展手续,免收展位费。原省委书记关广富曾两次题词祝贺,并专门批示鄂城通用机械厂作为湖北省汽车大会战成员单位。
鄂城通用机械厂没有辜负黄冈老区的期望,成为黄冈地区机械工业发展的孵化器,也就是张省长所说的“老母鸡”,衍生出鄂通黄冈三里畈分厂,湖北第二机床厂、湖北摩托车厂、湖北齿轮厂、黄州电机厂等等。黄冈地区机械行业的领导,几乎都是从“通用”选调的干部,“通用”技工学校的毕业生都成了黄冈工业系统的骨干技术人才。
也有人埋怨,当年的“通用”也错失了一些极好的发展机遇,但更多的是理解。在体制里,刘勇终究是一个基层单位的负责人,他的权责范围有限,很有限。
然而,留在老工友们的记忆里,刘勇最让人难以忘怀的,不仅仅是他建厂拓业的功绩,更是他那一身永远洗得发白的旧军装。不管春夏秋冬,他总穿着那件褪了色的军装,头戴一顶大草帽,或把草帽夹在臂窝里,脖子上搭着一条擦汗的白毛巾。这副行头,和车间里的普通工人没有任何分别。
最让老工人们津津乐道的,是刘勇在职工食堂排队买饭的场景。
不管食堂的队伍排得多长,他从不搞特殊,按先来后到站在队尾,一边排着队,一边和身边的工人们说笑。有人喊他“刘书记”,他摆摆手:
“排着队呢,别叫书记,叫老刘。”
工人们排着队,跟他聊家常、说困难、提意见,他都认真听着,笑着回应。那副旧军装、那顶大草帽、那条白毛巾,和食堂里排队的背影,成了几代鄂城通用机械厂人心中最温馨的画面——一个党委书记,和工人们站在一起,排在同一个队伍里,吃着同一锅饭,而且这个习惯几十年没变。
刘勇作为建厂初期的掌舵人,为这一切奠定了最坚实的根基。他那一代人,在荒滩上建起了厂房,在废墟旁培养出了队伍,在困难中摸索
出了道路。他们把青春和热血,全部倾注在了这片土地上。
然而,令人扼腕的是,在说不清道不明的大潮中,这座曾经拥有几
千职工的大型国有企业,竟在改制浪潮中灰飞烟灭。几千万国有资产被草草贱卖,几代人呕心沥血建立起来的基业,轰然倒塌。
曾经机器轰鸣的车间,如今只剩断壁残垣;曾经意气风发的工人,如今散落天涯。
刘勇的名字,与肖林山、丁玉清、军代表干鹄一起,刻在鄂城通用机械厂的历史画卷上。他们是这座工厂的开创者、守护者、建设者,用
刘勇的名字,与肖林山、丁玉清、军代表干鹄一起,刻在鄂城通用机械厂的历史画卷上。他们是这座工厂的开创者、守护者、建设者,用一生诠释了什么是“把工厂当家”,“把工人当亲人”。
那座曾经熠熠闪光的明珠,虽已黯然,但他们留下的精神,永远不会被遗忘。


本文作者胡志腾,共和国同龄人 高级保健营养师,高级摄影师,中国灵芝协会会长助理,加拿大白求恩国际组织荣誉主席。1964年起在鄂城通用机械厂工作,1984年起 任《鄂州日报》记者、《楚乡画报》执行副主编,摄影记者、高级摄影师;1994年 ,由省委书记关广富亲自安排,调湖北省工商银行任《金融画报》执行主编。曾任湖北省作家协会图书编辑室副主任、《楚文学》杂志副主编;武汉作家协会报告文学委员会副秘书长、武汉作家协会图书编辑室主任,《现代企业》杂志执行主编,南方艺术中心北京办事处副主任,中国新闻社《中国艺术》执行主编、中华收藏家协会《鉴藏》杂志副主编。
出版有《革命功臣 友好使者》(中国文学出版社20万字)、《折腾集》(2002年中国文学出版社30万字)、《哈米》(2022年中国广播电视出版社30万字)、《趣说灵芝》(中国文化艺术出版社15万字)、《指上乾坤》(2012年中国广播电视出版社30万字)、《神女瑶姬》(2019年中国广播电视出版社8万字)、《中国灵芝文化》(2021年中国新闻联合出版社40万字)、《瑶姬泪》(2021年中国新闻联合出版社12万字)、《中国电气功探秘》(2024年等著作。2024年6月,任《典藏年鉴》(将由郑州大学出版社出版)辞书执行副主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