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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王瑞东《砖与光:九座塔》
湖北丨张吉顺

读王瑞东这组诗,我忽然明白一件事:诗人不是在写塔,他是在亲手砌塔。拿什么砌?拿嘴唇烧砖,拿眼泪和泥,把两双眼睛焊成飞檐,把一生爱意熬成塔顶那盏灯,颤颤地亮着。
九首诗,九座塔。可说到底,就是一座塔的九种砌法。从献祭到焊接,从对望到空寂,从出世到独照,层层叠叠,砌出一部完整的“造塔心史”——一个血肉之躯,如何在虚空中,硬生生为自己和所爱之人,筑起一座永恒的道场。
一、肉身即砖石
开篇《月亮瓦工》,诗人一上来就把自己整个交出去了。
“月亮的瓦工/把成吨的海水水泥/倒进我胸腔的搅拌机”——海水是什么?是泪,是咸涩的命运。胸腔是什么?是机器,是搅拌悲欢的容器。肉身从一开始就不是居所,它就是建材,是要被拆掉、被烧炼、被砌进塔里的。
最叫我心里一颤的,是“用我们嘴唇烧成的红砖”。你想想,接吻的嘴唇,烧成砖,一块一块码进塔里。情话不是说出来的,是烧出来的。王瑞东凭空发明了一套自己的建筑学——血、泪、唇、眼都是砖石,爱恨是窑火,人生是工地。
而这座雷塔,“不关押谁/只让雷声在砖缝里/慢慢坐成佛光”。雷霆本是劫难,是命运劈头盖脸的轰鸣,诗人却把它请进塔里,让它盘腿坐着,坐着坐着,就坐成了光。把苦难“度化”成光——这是王瑞东一以贯之的底色,只是这一次,雷是火,光是佛,劫是修行。
二、焊接的深情
《嘴唇焊条》更狠。把肉身建筑学推到了情爱的刀刃上。
“嘴唇焊条堆满小屋/只好借月亮的仓库”——吻啊,一个接一个,堆成焊条,小屋装不下了,得找月亮借库房。诗人要做什么?“把你的眼睛和我的/焊成一座塔”。
“焊接”这个词,用得真是绝。不是水乳交融那种软绵绵的抒情,是淬火,是熔接,是冷却之后再也掰不开的永固。两双眼睛焊成的塔里,只放一样东西——大雁。大雁是什么?是信使,是千里万里不改其志的誓言,是南来北往永不失约的爱情。一座塔,只为一封永不失约的信而建。深情至此,孤绝也至此。
《雷锋塔》更好玩。人人都说雷锋塔关着白娘子的爱情,诗人偏不认账:“我在自己眼里的西湖边/也砌了一座/我们正往里面搬月光/说是装修婚房。”传说的塔是牢笼,诗人的塔是婚房——爱情不被镇压,爱情自己就是塔。这是对经典的温柔解构,更是重新立宪:我命由我不由天,我塔由我不由传说了。
三、塔即国土
《大雁塔》一把将这场造塔运动推上了文明的高处。
“他们去西安/登大雁塔/只为证明到过唐朝”,而“我们登的塔/没有地址/月亮是它的佛/大唐是它的国土”。
你听听这口气。历史名塔是时间的纪念碑,供人排队买票上去凭吊;诗人的塔呢?没有门牌号,不在任何地图上,因为它压根不在时间里,它在精神里。大唐不是长安的大唐,是我塔国的大唐。
“塔顶只坐两个人/修太阳”——这是整组诗最叫我拍案的一句。太阳不是好好的吗?诗人偏说它需要被修理,而修太阳的,正是塔顶上那一双爱人。光不是天赐的,是被爱反复点亮的,是需要养护、需要维修的。人不是太阳的臣民,人是太阳的匠人。这一笔,把人的主体性推到了造物主的高度——我们修的不只是塔,我们修的是光。
四、空与有的辩证
《打坐》里,诗人“求过佛了/在你必经的路旁/长出一座塔/塔里只坐一个人/坐成月亮/只照你经过的那条路”。坐成月亮,只照一条路——这是把佛教的禅定,生生改写成了极致的专情:我修行千年,不为成佛,只为做一盏只照你的灯。
《空塔》是整组诗最叫人心折的辩证。“塔空了/佛走了/我们的爱情/就是新的砖/砌一座只开两扇门的塔/你进,我进/你出,我不出。”
佛走了,空了,空出来做什么?让爱情住进去。世间万塔皆空,唯有爱能成为新砖。空不是虚无,空是腾出地方让更本质的东西入住。你进我也进,你出我不出——这一句,把佛家的“空”生生转译成了情人的“执”,妙不可言。
《心灵塔》写到物我两忘的至境:“佛说不是你在坐/是塔在坐你/等起身时/眼睛已变成/两座小塔。”人坐进塔里,坐到后来分不清谁在坐谁,起身时发现,看世界的眼睛,自己就长成了塔。这是禅宗“桶底脱落”般的开悟,却在王瑞东笔下化作了温润的深情——看你的眼睛,本身就是塔,本身就是光。
五、荒山的独照
压轴的《荒山打坐》,是整组诗最叫我动容的一首。
“为什么选荒山/因为荒到只剩风/才能把月亮/捏成你要的那个形状/然后它只为你/慢慢亮。”
你听听。选荒山,不是因为荒凉,是因为荒到只剩风——只剩最纯粹的空间,才装得下最纯粹的心愿。把月亮捏成你要的形状,这是造物主才有的浪漫;“它只为你/慢慢亮”,则是把天地间最大的光,收束成一人独享的微光。
荒山打坐,坐的不是孤寂,是向全世界轻声宣告:我在这无人高处,为你修了一整座光。它亮得慢,但亮得久。
结语
九首诗,九座塔。从献祭到焊接,从对望到空寂,从出世到独照——一座塔的九种砌法,叠起来,就是一部完整的“造塔心史”。
这组诗不像王瑞东此前那些凛冽孤绝的荒原墓碑,它是一组把血泪烧成砖、把爱意熬成光、把此生砌成塔的柔情之作。可这柔情深处,依然是同一颗顽石般的心:不甘于只做时间的过客,非要亲手为自己、为所爱之人,在虚空里砌出一座不朽的实体。
砖是肉身的献祭,光是心火的涅槃。塔是精神的容器,也是灵魂的国土。
以血肉砌塔,以心火为光——这九座塔,不高,不巍峨,甚至没有地址。可每一座,都只为一个人,慢慢亮。慢慢地、固执地、不要命地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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