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山夜雨泣忠魂
作者 冀霆
1972年9月4日,秋夜的巴山,乌云沉沉压在峡谷里,雨水断断续续的没完没了的下着。夜里九点多,团部忽然通知,叫我去接紧急电话。“什么事情要现在来电话?”一种不安,隐隐漫上心头。
我拿起听筒,电话那头传来急促慌乱的呼喊:“冀哥吗?冀哥吗?我是闫淼!” “是我,慢慢说。什么事?” “出事了!郑宪法被埋在隧洞里了!”电话那头是带哭腔的声音。
我的心猛地一沉。 “现在情况怎么样?” “咱连好多同学在冲击把守洞口的哨兵,现在已经冲进去救人了。塌方范围太大,石渣堆有两米多高,大家徒手拼命扒挖,只扒出来他一条腿。军医已经进洞抢救,在他脚踝打了两针强心剂,可没有半点反应。” “你在哪?” “我就在洞口压缩机房打的电话。” 闫淼的声音混着喘息。
那一刻,我已然预感,凶多吉少。
我是老三届学生,在团部借调从事文艺创作,也参与团民办(铁道兵5847团民兵办公室,分管属下民兵和学生连事务)的工作。比连队里这些十六七岁的少年年长几岁,所以遇事愿意找我拿主意。他们还只是孩子,骤然面对生死灾难,已经乱了方寸。我对着话筒高声交代:“你们尽快救人要紧,我马上赶过来。”
团部驻在沙沟,离公路还有两里山路,出沟口沿汉江向上再走六七里,才是罗家岭隧道。细密的冷雨淅淅沥沥落个不停。一边是奔涌的汉江,一边是壁立千仞的崖壁,脚下是刚刚开山炸出来、坑洼不平的石渣路。崖壁碎石不断滚落,噼啪砸在地面。四下漆黑如墨,既要躲避崖上飞石,又要提防失足跌入江水,只能借着江面微弱反光与石渣泛白的轮廓辨认路径。我深一脚浅一脚,在雨夜的山路上疾行,万千思绪翻涌不息。
郑宪法和我同住西北农学院大院。他家日子过得水清贫。父亲郑春生是解放前从事地下工作的老革命,腿脚残疾,当年正是靠着身体不便,不易引起敌人怀疑,承担秘密传递情报的重任。母亲患有精神疾患,没有工作,六口之家的生计全部压在父亲肩上。郑伯伯为人忠厚本分,虽没有多少文化,身体孱弱,学院依旧安排他在党委做通信员,负责收发保管文件、料理后勤杂务。那还是风雨动荡的年代,面对造反派的威逼利诱,打骂胁迫,他始终守住本心,从不随意揭发、诋毁任何一位党委同志,经他保管经手的文件秘密,半个字也不曾向外泄露。人品风骨,全院上下人人敬重。
郑家四个儿子,郑宪法行三。身形瘦弱,却极有艺术天赋,是父母最疼爱的孩子。连队一期期工地板报,全部出自他手。那个跟随他来到三线工地的小木箱,满满装着画笔、水彩与画册。我和他平日交谈不算很多,但同样热爱绘画,同为西农子弟,心底自有一份天然的亲近。
抵达罗家岭隧道,已是夜里十点多。雨水和汗水几乎湿透了衣裤。压缩机房惨白的灯光刺破雨夜,往日昼夜轰鸣的机器,此刻寂然无声。机房外围围满了我们的战友,有人低声啜泣,有人默然叹息。闫淼一眼看见我,双眼通红,嘴唇颤抖反复念叨:“不行了,救不过来了。”
“人在哪?” “就在压缩机房隔壁的工具房。营长不让旁人靠近。”闫淼无奈地说。
我理解部队首长的顾虑。派兵持枪封锁洞口,是惧怕再次发生塌方,造成更多伤亡;不让大家随意瞻仰遗体,也是担心巨大的悲痛击垮这群少年学兵。
我向在场战友细细问询,整件事的来龙去脉才渐渐清晰。出事时郑宪法担任四排当班安全员。上一班交班的安全员就已经郑重提醒:洞壁裂缝持续扩大,洞顶岩体不时发出嘎嘎的异响,千万要小心。郑宪法没有轻视险情,在排长和战友协助下,用撬棍仔细清除洞中的危石。可远处爆破点一声炮响,震动传导过来,隧洞轰然发生第一次大塌方。万幸这一轮垮塌没有伤人,尘埃落定之后,洞顶肉眼可见抬升一两米。险情明明摆在眼前,郑宪法却放心不下,不顾旁人劝阻,执意爬上高高的石渣堆,想要探查隧洞另一侧是否还有隐患。就在这时,二次塌方猝然降临,两块水牛般硕大的巨石,将他狠狠压埋进乱石堆里。消息飞快传出,呼救、报信、军医驰援、战士封锁洞口,便是电话里闫淼告诉我的全部景象。
闫淼引我走到窗边,透过压缩机房的窗户望向隔壁工具房。窗下木架条案被水泥袋子严严实实地盖住,四处散落着各式工具,看不到人。有人低声提醒:“人就在水泥袋子下面。” 一阵寒意袭上心头。我二十出头,在连队里是大龄了,但也从未直面死亡,更没有处理过遗体。可此刻,我是这群少年心中可以依靠的人,再恐惧,也必须扛下这份责任。
“团里有人来吗?棺木和寿衣有没有联系安排?” “团长营长正在赶来,营部已经联系团加工厂,棺木与寿衣很快运到。”
“去打两桶热水,拿干净毛巾过来。人多施展不开,闫淼、蒲建中你们两位帮忙,其余战友就在外面等着。”
工具房的门被推开。我们三人提着热水桶走入屋内。我轻轻掀开水泥包装袋。万幸,身体尚且完整,只是为了抢救验伤,卫生员已经脱光了伤者的衣服。皮肤上布满紫红斑驳的淤伤,双眼静静闭合,仿佛沉沉睡去。我们蘸着热水,一点点擦净他满身细碎的石渣和粉尘。当我双手伸到他腰下准备翻动身体时,才真切感受到:这位同伴的躯体那样单薄、那样轻、那样软。后颅骨已然塌陷,胸椎肋骨完全失去支撑。他还只是一个尚未发育完成的孩子。泪水刹那间模糊双眼。这是来自西农大院的同乡,是与我志趣相投的画友,是奔赴三线建设的少年,就这样永远留在了大巴山。
装殓,在婆娑泪眼中一步步完成,战友担心巴山秋夜寒凉,拿来自己崭新的毛衣,给小伙伴套在寿衣之内。有人找出他视若珍宝的水彩、画笔和画册,要让这些心爱之物伴他远行。加工厂赶制的中山装做工粗糙,口袋全部缝死封牢,我们费了不少力气拆开缝线,才把画具妥帖放进口袋。连队几位从陇县农技校来的大哥哥,似乎有些殡葬知识,自告奋勇地赶制水泥墓碑,受当时规定所限,碑上只能镌刻 “同志” 二字。
夜半时分,棺木运抵工地。冷雨依旧绵绵不绝。沉寂许久的压缩机仍然静默着。我和闫淼就席地坐在棺木两侧,一夜无眠,万籁俱寂,无言相对。
那夜的雨一直没有停歇,似乎老天也在为花季少年的凋谢哭泣!
天色蒙蒙亮,前来参加告别的战友陆续赶来,二十连不少女学兵,更是从十里开外的磨子沟驻地徒步赶来。棺木缓缓开启,围拢的人群猛地向后退开一步,压抑不住的惊呼响起,随即便是一片嘤嘤的哭泣。我永生难忘那一幕:寿衣显得骤然收缩,少年的脸庞肿胀发亮,泛着暗褐的紫,耳鼻口不断渗出血水,浸透了内装锯末的枕头。营部卫生员见状厉声斥责:“这是严重内伤!内出血!为什么不把耳鼻孔填塞住!” 他狠狠瞪我一眼,语气满是责备。随即迅速拿出药棉蘸上酒精清理血污,一团团药棉仔细堵死七窍。我木然立在原地,无从辩驳,愧疚、自责、茫然,千般情绪沉沉压在心底。
多年之后,我在《三线学生连》画册前言里写下过这样一段感慨:“因动荡而中断学业的惋惜与不甘;因饥饿犯错受到处分后的愧疚和幽怨;目睹战友鲜血迸溅到崖壁上的惊恐和惨痛;少年埋葬少年时的悲壮与无措。” 这些苦难与牺牲,本不该属于一群十几岁的年轻人,却是时代与建设使命赋予我们的命运。著名作者陈忠实说过:“在国家和民族处于劫难的年月,他们选择了建设”。这份选择并非完全出于自由意志,是学业中断之后的去路,也是期盼奉献之后换取一份生计的现实抉择。然而,时至今日,每当想起由我们双手参与筑造的襄渝铁路,我们亲手打通的隧道和架起的桥梁,心中依旧会升腾起深沉的自豪。
而整件往事之中,最撼动我灵魂的,并非悲痛的装殓告别,而是郑宪法父亲的到来。
事故过去一周,郑伯伯辗转来到团部民办。从杨陵抵达陕南山沟,在当年的交通条件下至少要耗费五天。他先去了十五连连部,走进儿子生活过的宿舍,抚摸儿子睡过的床铺。连队出于好意,要给这位老革命安排一场忆苦思甜的传统教育大会。初衷无可非议,可时机与主题却荒唐得不合时宜。台上老人诉说过往苦难尚能自持,可轮到讲述 “今日之甜”,他骤然失语,眼圈通红,大颗大颗泪水滚落,呆坐在台上一言不发。会场陷入难堪的寂静,台下的少年没有体会到什么 “甜”,反倒跟着一同落泪。
那是一个特殊年代特有的氛围,忆苦思甜是思想教育的固定范式。即便出发点满怀善意,这个当口把丧子的父亲推上讲台,本身就是一种不近人情的粗暴。
我因和郑宪法同乡,同连,同时又因职责所在,全程参与对郑伯伯的接待和座谈会。团政治部介绍襄渝铁路的战略意义,回溯郑宪法牺牲经过,感念郑家为国家输送一位优秀青年。会议的关键环节,是征询郑的父亲还有什么诉求。疲惫的郑伯伯骤然挺直身板,神色格外沉静:“我没有任何要求。相反,我感谢部队对孩子的教育培养。儿子牺牲,我痛失骨肉,但我为拥有这样的儿子感到骄傲。我一共有四个儿子,如果国家需要,老大、老二、小儿子,随时都可以送来工地,接续老三未竟的事业。”
话音落下,满座为之动容。失去最疼爱的孩子,他最先想到的却是大局与工程,在民办处理的众多抚恤事件中,这样的胸襟极为罕见。
民办领导将一只信封递到他面前:“这里合计五百元,两百元法定抚恤金,考虑家庭困难,另外补贴三百元。” 在物资匮乏的七十年代,五百元近乎是初入职职工一年的工资,这已是部队尽最大努力给出的抚恤。郑伯伯看见信封,瞬间怔住,泪水再度涌出眼眶:“感谢组织,但这笔钱,我不能收!”郑伯伯的态度十分坚决。
领导万般无奈,把信封交到我手上,嘱托我务必想方设法让老人收下。
我的另一项任务,是陪伴接待郑伯伯。白天陪着他在沙沟周边散步,刻意绕开谈论儿子的话题。团部招待所不过是干打垒土房,厚墙小窗,石板叠压在顶;这已经是山沟里最好的房子了。而我当时的住处,是半山坡上当地生产队腾出来的一间牛棚。
熄灯号吹响,夜深人静。我辗转难眠。老人会上慷慨大义的模样,那五百元沉甸甸的信封,反复在脑海盘旋。老革命的风骨令人敬仰,可一个父亲,当真没有无处安放的哀痛吗?我起身走向招待所,想和他聊聊,把抚恤金交给他。走到窗下,我停下脚步。屋内传出压抑的呜咽,哭声不大,隐忍、凄恻,一点点由低沉转向难以克制的悲恸。
我没有推门进去。那是属于一位父亲独处的时刻。台上的大义凛然不是伪装,他只是把撕心裂肺的丧子之痛,独自吞咽下去,不愿拖累组织,不愿影响战友的心绪,不愿耽误国家的工程。大义是真,悲痛亦是真。
郑宪法最初安葬在沙沟口汉江之畔一处高坡上,山势陡峭,葛藤丛生。那天是十几位战友冒着雨水和地上的泥泞,抬着棺木,攀爬二十多分钟才抵达墓地。路途湿滑,艰险遥远,老人终究没能去看一看儿子的坟茔。白发人不能送别黑发人,成为老人,也成为我们所有人心底永久的遗憾。多年以后,我数次重返安康,专程前去扫墓,第二次回去,用石块填补了坍塌的坟冢。后来旬阳市整合散落在各处的烈士墓葬,沙沟陵园里学兵、民兵的遗骸统一迁入旬阳烈士陵园。青山安忠魂,总算是给所有老战友一份慰藉。
郑伯伯离开团部那天,坐的是工程翻斗车。他坐在驾驶室副座。我踩住汽车踏板,手里紧紧攥住那只信封:“郑伯伯,您的人品,西农大院人人敬重。你最让该我们学习的地方是党性原则,这不是赔偿,生命本就无价。这笔钱代表组织的一份关怀与心意。” 他目光直视前方,沉默不语。我趁势把信封迅速塞进他中山装右上衣口袋。汽车缓缓开动,他没有把钱扔出来,他理解了那个信封的意义。团部众人挥手送别,我长吁出一口气。
悲剧之后,还流传过一件令人唏嘘的往事。有战友出差顺路前往杨凌郑家。郑伯伯再三叮嘱,万万不可提起郑宪法,家中的母亲精神有病,承受不住噩耗。直至母亲离世,全家人与邻里都统一口径,告诉她孩子分配到遥远外地工作。那天战友登门,母亲神志清醒,满心欢喜追问儿子近况,不等对方回答,说起自己的梦:梦见儿子站在家门外的雨地里,唤他进来,他不肯入屋,转身径直往西卜村方向走去,那片窑洞附近,正是西农的公墓。母亲紧紧追赶,一进窑洞,孩子便无影无踪了。
故事飞快在连队传开。母子连心,是冥冥之中的感应吗?真相早已无从考证,却长久压在每一个学兵的心上。
一九九七年,我们筹备编撰大型画册《三线学生连》,努力搜集百余名牺牲学兵战友的肖像。多数人找到了照片,少数没有遗存的,便以画像替代。唯独郑宪法,遍寻不到一张相片。他在连里时给很多战友画过速写,但没有人能为他画一张。据说家里所有带他影像的照片,都被处理销毁,怕母亲看见触景伤情。我专程回到杨凌登门寻访,郑伯伯打开相册,全家福还在,合影还在,可是但凡有郑宪法,脸部都已经用刮刀刮除。走出郑家大门,我满心失落,深切体会到:孩子的牺牲会给一个家庭留下何等难以弥合的创伤。
就在这篇文稿将近落笔之时,战友发来新近编成的十五连连史资料,里面一张集体照剪下来的小小人像,模糊斑驳,正是少年郑宪法。我借助 AI 修复还原了它。跨越半个多世纪 我们终于再次看见那个十六岁奔赴巴山的少年模样。
那些埋进大巴山的青春,没有随风消散。隧洞早已贯通,列车穿山越水呼啸而过。石渣依旧沉默,而少年手里的画笔,永远留在了那段难忘的岁月里。
2026.9.1
图片由作者提供
主编 李汪源
校对 张 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