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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里长出的香甜
—— 一代人的地瓜往事
（散文）
文/张之林
“这叶子能吃吗？”
“当然能，营养还很丰富。”
“咋吃法？”
“吃法可不少：焯水凉拌、烧汤做菜、蒸菜窝头、蒸糠谷……”
“你吃过？”
“经常吃。”
集市之上，摊位边两人对着一把把售卖的地瓜叶，随口闲谈。
想当年，地瓜叶并不被视作寻常蔬菜。即便是物资匮乏的上世纪，也很少有人拿来果腹。一来大伙不知道它可以入菜，二来也不许随意采摘 ——胡乱采叶，会直接影响地瓜的产量。
如今本地成片栽种地瓜的田地已经不多，可在过去生产队时期，地瓜是大面积种植的作物，更是老百姓赖以度日的主要口粮。那时候，还流传着一段男女对唱的小调：
合唱：“大呀么大地瓜，大呀么大地瓜，地瓜是个好呀么好庄稼。”
女：“老太太吃了不硌牙呀。”
男：“老头子吃了笑哈哈。”
女：“小伙子吃了干劲大呀。”
男：“大姑娘吃了美如花。”
合唱：“新媳妇吃了生个胖娃娃呀，生个胖娃娃！”
这般利民生的作物，鲜少有人知晓它并非我国原有。明代万历二十一年，福建长乐人陈振龙，从菲律宾巧计将地瓜引入中土，自此，国人的餐桌上又多了一道重要主食。
既是当家口粮，储存便成了大事。旧时存地瓜主要有两种法子：一是鲜瓜入窖贮藏；二是切成薄片晒成地瓜干。地瓜干吃法也分两样，泡软之后熥熟直接吃，或是磨成粉蒸窝窝头。前者口感更佳，可人们依旧不嫌麻烦晒制干粉，多半是为了省吃俭用。由此我也有所感悟：食物完整食用，更能保留本身的营养。除此之外，地瓜干还可以用来酿酒，瓜干酒曾风行一时。
当年农村家家是柴火灶。点火后在灶膛两侧放上几块地瓜，等饭熟了地瓜也烤熟了，扒出来吃，软糯香甜，是正宗的烤地瓜。另外，除了熥地瓜就是地瓜粥，每次都吃得热乎乎的浑身舒坦。个别的将地瓜熥熟了切片晾晒干当点心，留着过年过节才舍得吃。
栽种地瓜，从头到尾都颇费气力。先要育苗：春分之前，把种瓜埋进棚内加温的育苗床，床底增温保温，维持二十摄氏度上下。待到瓜苗长到合适高度，大地回暖，便可以拔瓜秧下地移栽。
栽秧之前，先要把田地耕耙平整，再起出一道道高高的土埂，地瓜秧就定植在土埂之上。在埂上掘出小土坑，先往坑里浇水，趁水将渗未渗之际栽下瓜秧。栽种时，秧苗根部要弯成U字形，便于多发须根、结出地瓜，随后覆土封坑。瓜秧种在高埂，正是为了方便块根膨大生长。
栽秧浇水是一桩苦差事。全靠人挑扁担，从井里或者沟边一担担挑来井水，再拿舀子舀进土坑。我年轻时刚离开校门、缺少劳作磨炼，扁担压得肩膀红肿刺痛，也只能咬牙硬扛。
地瓜秧成活之后藤蔓四处铺展，蔓条贴到泥土就会生根，还会就地结瓜。这些次生瓜会抢夺养分，妨碍主根地瓜发育，所以要适时翻蔓：人工把满地瓜蔓轻轻撩起，离开地面，不少叶片会背面朝天，过上一两天，叶子又会自行翻转回来，叶面向阳。
临近麦收时节，瓜蔓已经长得繁盛，还可以剪取一段藤蔓另行栽种。只是下种时节已晚，结出的地瓜个头偏小，当地人便称它为 “麦茬瓜”。
本地地瓜大多在霜降之前收获。此时地瓜块根膨大，把土埂撑出一道道裂纹，好似庄稼丰收，土地笑开了嘴巴。收刨地瓜，先割去满地藤蔓，再抡起镐头，顺着土埂两侧把地瓜刨出土来。一墩墩硕大的地瓜翻露出来，如同从土里挖出珍宝，人人脸上满是欢喜。歇息间隙，有人拣一块小地瓜，蹭掉泥土，“咔哧咔哧”直接生啃，吃得津津有味。
刨瓜时割下的藤蔓，带着不少鲜嫩的叶片。可那时候，当地人并没有采食瓜叶的观念，不把它当成可食的鲜菜，就算日子艰难，也白白舍弃，实在可惜。割下的瓜蔓晒干之后，大多当做牲畜饲料。
当年还有 “拦地瓜”的习俗，就是在收完的地里，搜寻遗落的地瓜。这也有门道：镐头没有刨到的角落，地表若有细微裂缝，底下多半藏着“跑瓜”。这类地瓜不依附主棵，长在侧根远端，或是翻蔓疏漏，藤蔓就地生根结出，收割时容易被遗漏。
地瓜忌重茬，一块地不能年年栽种，需要轮作换种别的庄稼，不然长势衰弱，还容易滋生黑斑病。
时代向前，育种技术不断进步，地瓜新品种层出不穷，或是甜润，或是面糯，极大丰富了百姓餐桌。可如今物资丰盛，不少人患上 “三高”这类富贵病，爱吃地瓜，却又不敢多吃。
时至今日，只要看见地瓜，那段熟悉的小调依旧会在耳边回响：
“大呀么大地瓜，大呀么大地瓜，地瓜是个好呀么好庄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