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一方烟火藏半生情。世间千百种滋味,或浓烈醇厚,或清甜绵长,唯有家乡的味道,扎根骨血、镌刻岁月。它从陕南宁陕县北部的群山深处漫溢而出,萦绕着广货街镇沙沟村沙沟街的青山绿水,藏着寻常人间的烟火温情,连着我一生割舍不断的故土深情。
我的童年与少年,全都安放于沙沟街这座静谧的小山村,这是我的家乡。在远赴县城读高中之前,我所有的欢喜、纯粹与烂漫,都被这片青山绿水温柔包裹。那时的日子很慢,炊烟很长,亲情很暖,家乡的味道,就藏在母亲日复一日的家常饭菜里,藏在阖家团圆的烟火年味中,朴素寻常,却足以治愈往后岁岁年年。
山里人家的三餐,没有山珍海味的繁复,全是就地取材的本真滋味,是独属于秦岭深山的饮食风情。母亲的灶台,是我记忆里最温暖的风景,粗茶淡饭经她巧手烹制,便有了独一无二的香甜。上午的苞谷糊嘟软糯温润,就着豆酱炒腊肉或自家腌制的酸辣腌白菜,既满嘴留香又清爽解腻;下午的洋芋米饭或四季豆汤洋芋香气弥漫,搭配着锅盔馍及各种时令小炒让人垂涎欲滴;秋冬时节间或有柴火蘑菇炖鸡,咕嘟咕嘟的汤汁裹着山野蘑菇、散养土鸡的清香,烟火气漫满整间老屋。这些朴实的家常味,是大山馈赠的纯粹风味,也是父母疼爱最真切的模样。
年少的美好滋味,最浓莫过于除夕的团年饭。年关将至,老屋的灶台便终日不歇,母亲忙着蒸馍、炖肉、油炸饺子、清蒸丸子、做各种炒菜,烟火袅袅,香气四溢。除夕,姊妹齐聚,父母端坐,一桌热气腾腾的团年饭,盛满了山野食材的鲜香,也盛满了阖家欢聚的圆满。灯下笑语盈盈,饭菜香气萦绕,那一刻的烟火暖意,牢牢定格在记忆深处,成为家乡味道里最温热的底色。
家乡的味道,从来不止于一日三餐,更藏在山野四季的风物里,藏在年少肆意的时光里,鲜活又热烈。夏日的沙沟街,溪水澄澈,凉风习习。午后蝉鸣阵阵,我和村里的小伙伴们结伴奔赴公路边的小河,清水漫过膝盖,笑语洒满溪谷,溪水的清凉、晚风的舒爽,是夏日独有的清甜滋味,洗去盛夏燥热,留下年少无忧的畅快。
秋意渐浓时,群山褪去苍翠,缀满累累野果。我和朋友们结伴上山,穿梭在林间草丛,采摘一串串通红透亮的五味子,入口酸甜爆汁,山野的清新果香在舌尖蔓延。那纯天然的山野滋味,是城市烟火永远复刻不了的鲜活,是秋日家乡最动人的风味。
冬日天寒,山野落雪,我便跟着家人上山捡拾柴火,枯枝草木带着山间独有的清冷气息,炉火燃起时,暖了老屋,暖了寒冬,也暖了快乐知足的年少岁月。
春去秋来,岁岁更迭,随着奔赴县城求学、工作,一步步远离家乡。时光匆匆,最让人猝不及防的,是亲情的离场。父母先后悄然离世,世间最温暖的牵挂骤然落幕,昔日热闹的老屋,从此只剩寂静与空旷。往后的岁月里,我回乡的日子日渐稀少,每一次踏归故土,行走在熟悉的街道,望着空空荡荡的老屋,荒芜的菜园,触摸着斑驳的旧墙,往昔的记忆便如潮水般涌来。
老屋依旧,灶台仍在,却再也没有晨起的炊烟,没有父母亲忙碌的身影,没有热气腾腾的家常饭菜,也没有阖家围坐的欢声笑语。门前的小河依旧流淌,山间的五味子依旧年年成熟,冬日的山野依旧草木萧瑟,可并肩嬉笑的亲人、无忧无虑的年少时光,早已一去不返。触景生情,满心惆怅,晚风掠过山间,吹起阵阵酸楚,也吹起心底最深的眷恋。
走过半生,尝遍世间百味,才终究懂得,所有的美食盛宴,都抵不过家乡的一口家常。如今,故乡早已不是朝夕相伴的居所,却成为我一生的精神原乡。那些刻在记忆里的家乡味道,是漂泊途中永远的慰藉。纵使岁月变迁、故人远去,纵使老屋空旷、归期寥寥,沙沟街的烟火滋味、山野风情,永远镌刻在心底。这份独属于家乡的味道,承载着我的乡愁,温柔着我的岁月,成为我最温暖的精神寄托,岁岁年年,念念不忘。
侯文革:大学文化,先后在多个部门担任领导职务,现为宁陕县人大常委会专职委员、三级调研员,文学爱好者,有多篇文章发表于报刊和各大网络平台,其中《感念党恩》《我的人大记忆》《铭记历史珍爱和平》等多篇作品分别在省总工会、省人大、市文联等单位组织的征文大赛中获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