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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三老汉
文/罗名君
村里人一辈子都喊他赵三老汉,很少有人叫得出他的大名——赵武成。他家里到底弟兄几人,我从来不清楚,也从未听乡邻提起。在渭洲村老六四号这片土地上,他留给所有人的,只有“三老汉”这三个字,和一辈子老实本分、正直善良的背影。
他是如今渭洲村一二队的人。早年未曾分队,全村红白喜事互帮互助,人心聚拢、日子朴素。解放后才划分为两个生产队。从我记事起,三老汉就已经五十多岁了。母亲一再叮嘱我,要恭敬地叫他一声三爷。多年来,我也一直这般唤他,心里始终敬重这位孤苦的老人。
三爷个子中等,常年一身黑色粗布衣裳,洗得发旧,却永远干净整齐。深冬腊月,寒风刺骨,他腰间勒着一条发黑的布腰带,手里拄着一根磨得光滑的竹拐杖,走路慢慢悠悠、步履蹒跚。那摇晃的身影,常年穿梭在村头土路,成了我童年里最深刻的画面。
听村里老人说,三爷年轻时,在本村大户人家做长工,专管喂养牲口。他这辈子待人做事,最讲究踏实和良心。那年月粮食紧缺、日子艰难,可他待牲口比待自己还上心。老话讲“寸草扎三刀,无料也上膘”,这话放在他身上最是贴切。
天不亮,他就下地割青草,细细梳理牲口的毛发;深夜全村人熟睡了,他还起身垫圈、添草、饮水,半点不敢马虎。经他喂养的牛马,个个毛色油亮、精神饱满,耕地拉车从不偷懒。主家打心底信赖他,夸他忠厚诚恳、干活实在。
一九四九年解放,田地房屋归公分产,勤恳半生的三爷,终于分到两间土木结构的瓦房。可命运从未善待他。他自幼父母双亡,孤苦长大,无依无靠,硬生生错过了成家立业的年纪,一生未娶、无儿无女,成了村里的五保户。
解放之后,三爷依旧守着生产队的牲口棚,继续喂养集体的牛马。他虽有两间瓦房,却冷冷清清不成家,索性常年住在饲养室,以棚为家,与牲口为伴,一住就是大半辈子。
饲养室在我家东边百余米,他的老屋在北边三百米开外。他每日往返的路,必定经过我家门口。母亲见他孤苦伶仃、孤身一人,心里总是怜惜不已。
那个年代家家户户日子清贫,所谓的好饭,不过是一碗手擀臊子面,或是豆腐白菜配米饭。可只要家里稍有改善伙食,母亲必定叫我端一碗给三爷送去。
那时我只有八九岁,懵懂年少,每次送饭过去,就静静站在一旁,或是蹲在地上逗蚂蚁,等他吃完再端碗回家。我从不说话,三爷也总是轻声叹着气,一遍遍道谢:“又让你妈麻烦了。”
等我送完碗筷跑回家,才发觉自己早已饿极,捧着剩饭狼吞虎咽。这样温暖又细碎的光景,年复一年,持续了许多年。
生产队五六十头牲口,全靠三爷一人照料。九间饲养室整齐宽敞,两排牛槽干干净净、整整齐齐,最东边两头枣红马常年膘肥体壮、毛色发亮,格外喜人。
三爷爱牲口如命,待它们如同待孩子一般。每日社员劳作归来,他必先拿扫帚细细扫净牛马身上的泥土汗水,打理妥当,才肯让牲口入圈歇息。村里年轻后生干活急躁,时常抬手鞭打牲口,三爷见了必然厉声制止。
他总认真地说:“牲口也是性命,和人一样知疼知累。你善待它,它才肯卖力;你动辄打骂,它心里也委屈。”
三爷性子耿直刚烈,一辈子见不得半点欺负弱小、不公不义。村里邻里但凡受了委屈、遇事被欺,他总会站出来主持公道、仗义执言,从不惧谁势大、从不偏袒分毫。
我印象最深的一回,村民黑牛偷摘李三的西瓜,李三随口理论几句。黑牛仗着身强力壮、族大人多,非但不认错,反而动手殴打李三。三爷得知后,当即带着受委屈的李三上门说理,据理力争,硬是帮老实人讨回了公道。那时全村人都感慨:村里有三老汉,老实人才有活路。
岁月无声催人老。硬朗一辈子的三爷,终究慢慢衰颓下来。生产队长心怀体恤,见他年事已高,不再让他操劳喂牲口,特意把饲养室隔壁闲置的粉坊收拾出来,盘上土炕,让他就近安身,不必风雨往返、奔波劳碌,免得路上出意外。
八十岁之后,三爷身子一日不如一日。曾经日日忙碌、不肯停歇的老人,渐渐走不动路、干不了活,只能日日躺在粉坊的土炕上。全队人心疼他,家家户户轮流送饭照看,尽力照拂这位孤苦老人。
谁也未曾想到,一辈子从不麻烦人、一辈子体谅旁人的三爷,最后悄悄成全了所有人,唯独委屈了自己。
那是一个寻常的午后,无风无雨,一切如常。没人察觉异样,没人料到离别。三爷自己悄悄换上提前备好的寿衣,端端正正、安安详详仰面躺在土炕上,干干净净、整整齐齐,静静走完了自己这孤苦清贫的一生。
噩耗传开,全村乡亲纷纷奔来。人群层层簇拥,无人喧哗,只余一片沉沉的沉默。我挤在人群里,望着炕上安然无声的老人,喉咙发堵、眼眶发烫,心里空空落落的,千言万语堵在心口,一句也说不出,只剩钝重的疼。
炕头土坯墙上,还放着半碗未吃完的米饭,一碟粗硬干涩的红薯咸菜。空气里,隐隐飘着一缕淡淡的农药味,轻得几乎闻不见,却重得压垮了所有人的心。
消息很快传遍全队,粉坊门前挤满了乡亲。有人满心愧疚红了眼,低声埋怨:“老人八十岁高龄,牙口早松了,这般粗硬的红薯菜,怎么嚼得动、怎么咽得下啊!”
一声声惋惜、一声声自责、一声声感念,交织在寒风里。人人都念着他一辈子忠厚老实、待人和善、正直公道,一辈子勤勤恳恳、吃亏忍让,从未亏欠过村里任何人,到老却过得这般委屈、这般清苦。
人生一世,草木一秋。三爷无儿无女,来时孑然一身,去时悄无声息。他勤恳善良了一辈子、仗义正直了一辈子,苦了一辈子、孤单了一辈子,终究没能享过一天清闲安稳的好日子。
安葬三爷那日,天落寒霜,北风呜咽,漫天大雪簌簌落下,盖满田野、覆遍荒坡,像是苍天也在为这位苦命老人落泪。
老六四号能走动的乡亲,全都来了。没有丰盛酒席,没有浩浩荡荡的孝服队伍,只有几位乡亲敲着锣鼓。往日热闹的锣鼓,此刻声声沉郁、句句悲凉,在空旷的风雪里回荡,敲得人心酸、催人泪落。
风雪漫天,素雪覆棺。乡亲们默默地抬着灵柩,一步一步,缓缓走向村南那片荒凉野地。
这一生,他守着生产队的牲口,守着村里的公道,守着心底的良善,唯独没能好好守一守自己。
黄土一抔,风雪一肩。
从此,村头的土路再无那个蹒跚的身影,饲养室再无他细心喂牲口的模样。风过村庄,岁岁年年,唯有乡亲们心底,永远住着那个一生善良、一生孤苦、让人想起就满心酸涩的——赵三老汉。
(草于2002年冬,修改于2026.9.1日深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