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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姥姥

在老家,我们都习惯把姥姥称呼为外奶奶,虽然显得生分,但不影响彼此间的真情,主要是为了和本家奶奶有所区分。

姥姥的脚很小,小得像三寸金莲。小时候我总觉得稀奇,趁她午睡时偷偷掀起被角看那双脚——脚背高高弓起,除大拇指外,其余四根脚趾齐刷刷地折向脚心,像被折断了翅膀的鸟。后来我才知道,那双脚是被生生折断、压弯,再用长长的裹脚布一层层缠成那样的。姥姥七岁开始裹脚,疼得哭了整整一个月。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姥姥是个小老太婆,走路的时候身子微微向后仰,像随时要跌倒。但她走得极稳,几十年这样走过来了。从灶台走到堂屋,从堂屋走到菜园,从菜园走到村口的老榆树下,再走回来。她的世界就这么大,她却把这方寸之地走得千回百转,走得风生水起。
姥姥仁慈,这是村里人都知道的。隔壁尕奶奶家断了粮,姥姥悄悄端一升米送去;村东头的哑巴叔生病了,姥姥熬了药让我端过去;路过的乞丐讨水喝,姥姥不仅给水,还给两个热洋芋,外加一碗稀饭。母亲总说她:“自己家都吃不饱,还顾别人。”姥姥不说话,抿着嘴,把那点不多的米匀了又匀,仿佛她那一小捧米,能分给天下所有挨饿的人。
可是姥姥又多疑。她疑心邻居偷了她晾在院里的花布,疑心卖货郎多收了她的钱,疑心谁在背后说她的坏话。每次我去看她,她都要拉我到墙角,压低声音说:“你听说了没有,你二奶奶又在背后嚼舌根了,说我偏心你妈……”我那时小,不懂得一个老人的不安,只觉得姥姥好烦,疑神疑鬼的,像个刺猬。现在想来,那大概是她保护自己的方式。一个裹着小脚的女人,在这个世界上活了七八十年,没有力气跟人吵,没有本事跟人争,于是学会了用怀疑筑一道墙。墙是矮的,破的,谁都能翻过去,但至少她觉得自己是安全的。
姥姥极度自卑,又极度自尊。她出生在地主家庭,也算大家闺秀。但因为成分不好,姥姥没有上过学,早早就出嫁了,在文革期间还被村里人批斗过。姥姥大字不识一个,去大靖镇上赶集连男女厕所都分不清,总得拉着我的手让我帮她看。她怕别人笑她不识字,怕别人嫌她土气,怕别人看不起她。走在街上,她从来不主动跟人打招呼,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可是你若敢轻视她半分,她会立刻挺直了腰板,那双浑浊的老眼里会射出光来——“我虽然不识字,但我四个女儿有两个都吃上了商品粮,你比得了吗?”她不说自己有多好,她说她的孩子有多好。仿佛她自己不配骄傲,但她身上掉下来的肉配。

姥姥共生育了六个孩子,一男五女,因为当时医疗和经济条件限制,舅舅在一岁多就夭折了,她养大了五个女孩子,又帮我妈带大了我。我是在外婆背上长大的。她背着我去菜园拔萝卜,一边拔一边教我唱童谣;她背着我坐在门槛上看月亮,告诉我月亮里住着嫦娥和玉兔;她背着我走了好几里路去镇上看病,汗湿透了她的蓝布衫,我滚烫的脸贴着她枯瘦的脊背,觉得那是我在这世上最安稳的地方。

她对我好,好得毫无道理,好得没有分寸。春节拜年期间我如果在别的奶奶家吃饭,她会三番五次的去叫我回家,如果当天不回家吃她亲手做得臊子面就可能会恩断义绝。攒了半年的零钱,她去扯了布给我做新衣裳,自己那件灰褂子补了又补,穿了好几年。冬天她把我的脚捂在怀里暖着,夏天她整夜给我扇扇子赶蚊子。我犯了错被母亲责骂,她总是第一个冲过来护着我,把母亲骂回去,然后搂着我说:“奶奶在,不怕。”其实我知道,她在许多人面前是怯懦的。她怕村干部,怕公社书记,怕那些手里有权的人。唯独在我面前,她什么也不怕,像一个无所不能的巨无霸。
我十五岁那年离开老家去武威市里上卫校,临行前去跟她告别。她拉着我的手,那双粗糙的手像树皮一样硌人。她翻箱倒柜找出一个手绢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些毛票和硬币,皱巴巴的,带着樟脑丸的味道。她把那些钱全部塞进我手里,说:“拿着,在外面别饿着。”我说奶奶我不要,你留着花。她一下子就急了,眼圈红红的:“你不要就是嫌奶奶脏,嫌奶奶的钱不干净!”我收下了。二十几块钱,是我一个多月的生活费。很多年以后我才知道,那是她攒了整整一年的全部积蓄。后来我才慢慢懂得她为什么对我那么好。她没有儿子,把全部的爱都倾注在五个女儿身上,因为我是她大女儿的孩子,她心疼女儿,就连带着心疼女儿的儿子。因为她在别处得不到足够的尊重和爱,就把所有攒下来的温暖都给了我。也许还因为,在我身上,她看到了自己没能活出的那个样子——一个可以读书识字、可以走出大山去到很远很远地方的能给家族带来希望的孩子的样子。
姥姥走的那天,我不在她身边。后来母亲给我说,外婆走得安详,像是睡着了。给她换寿衣的时候,看到她那双小脚,还是那么小,那么弓,像是从来不曾真正伸展开来过。几个姑妈哭着说,娘苦了一辈子,连脚都没能舒舒服服地伸展过一天。我赶回去时,外婆已经躺在棺材里了。我从棺盖的缝隙往里看,她的脸很小,身体很小,整个人都很小,像一片干枯的叶子。顶棺告别时我摸了摸她的手,冰凉冰凉的,她再也不会有体温来捂我的脚了。整理遗物时,我在她枕头底下发现一个布包,里面是我从外地寄给她的信,一封一封叠得整整齐齐。她不识字,每次收到信,都要让邻居念给她听。念完了,她就把信折好,压在这个枕头底下,日日枕着睡。我还在箱子底翻出一双小小的绣花鞋,鞋面上绣着鸳鸯,针脚细密,一看就是外婆的手艺。那是她年轻时穿过的鞋,她一直留着,压在箱底,像压着一个说不出口的秘密。
姥姥这一辈子,被一双小脚困住,被贫穷困住,被不识字困住,被她自己都意识不到的自卑困住。可她又在这样逼仄的空间里,硬生生撑起了一片天,把她能给出的最好的东西,都给了我。如今我也成了两个孩子的父亲,有了自己的孩子。女儿小时候,一双脚丫子整天光着在地板上跑来跑去,脚趾头圆滚滚的,像十粒小珍珠。她的脚想怎么长就怎么长,没人会把它折断,没人会用长长的布条缠起来,让它长成一辈子的残疾。有时我给女儿洗脚,看着那双白嫩的小脚在水里扑腾,我会想起姥姥。如果她活到今天,看着重孙女这双自由自在的脚,她会说什么呢?大概她什么也不会说。她只会咧着没牙的嘴笑,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然后伸出那双枯瘦的手,把重孙女的小脚丫捧在掌心里,小心翼翼地,摸了又摸,摸了又摸。

寒光于2026·9·1 古浪


寒光,本名张世祥,外科医生。故土依祁连群山,傍石羊河水。临近知天命之年,历经风霜。出身医科,偏爱诗文。弄情笔墨,习修文学。喜好运动,愿做健康桥梁。曾参与撰写医学专著3部,发表专业论文及文学作品十余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