盖屋记

——青石留痕，岁月传家

蒋士凯

       1997年，香港顺利回归，举国安定，山河无恙。

       那个年代的农村百姓，心思质朴又谨慎，总盼时局安稳再安家立宅。家里原本早有盖房的打算，因为顾虑世事未定，便暂时搁置，静静等候太平年岁。一家人笃定，等1997年局势平稳，1998年踏踏实实盖屋、安安稳稳立家。

       1997年，我二十岁，那一年在淄博瓦厂打工。心里早早惦记家里来年盖房的事，细细算账：老家一片瓦四毛钱，淄博这边才两毛，算下来能省下一半开销。我便找了一台上海-50拖拉机，装满整车红瓦。为躲避路政巡查，我们趁着夜色启程连夜赶路。我事先没有告诉父亲，一心想给他一个惊喜。夜色沉沉，寒风漫野，途中又落起冷雨，我坐在毫无遮蔽的车斗瓦堆之上，只扯一块单薄塑料布蒙头抵挡风雨。冷雨浸透衣衫，寒风割遍周身，一路颠簸，整个人冻得肢体僵冷。在这漫长的冷夜里，身体虽被寒气包裹，心里却始终滚烫。我已然长大，总想为家里分担几分，一遍遍在心里设想：倘若这车瓦平安拉回家，父亲见到时会是何等神情。想象着他惊喜的目光，听着他赞许夸奖的话语，单单这般念想，便让我浑身充满干劲，整个人都沉浸在这份憧憬的温暖之中。

       天蒙蒙亮，车行到离老家几里外的那座老桥，桥很小，桥体单薄，我反复叮嘱司机查看，司机却执意硬闯。轰隆一声巨响，桥面坍塌，车轮陷落，整车红瓦轰然翻落地面，部分瓦片摔得粉碎。一夜风雨奔波，一腔满心期许，大半付诸东流。后来只能靠独轮车一趟趟人力转运剩余的瓦片，千辛万苦运到家，核算下来，几乎和在家就地买瓦相差无几。我满心愧疚与失落，一番劳苦，竟没能为家里省下多少。

       父亲看着满身泥泞、浑身发冷的我，没有半句责备，只温厚地宽慰我：

       “房子盖得怎么样、省不省钱都不重要，你有这份提前顾家、替家分忧的心，我就知足了。”

       1998年，我二十一岁。

       这一年，我告别故土，远赴济南开启谋生闯荡的人生路。而老家贫瘠的丘陵小院里，父亲倾尽半生积蓄、半生血汗，正式动工修建五间青石大瓦房。

       彼时家境贫寒、家底薄弱，村里也有个别邻居传出闲言，觉得以我们家的条件，怕是很难盖起新房。

       父亲蒋振兴，这名字带着时代里振兴家国的寄望，落到平凡烟火之中，便是一心振兴自家门庭。他却从不争辩、从不抱怨。他从不多言，但是心里有数、心里有底气、心里有笃定的信念。他知道自己多年铺垫筹备、日日积攒蓄力，只要肯吃苦、肯坚持，就一定能把房子盖起来。

       父亲执意盖这五间大瓦房，最大的心愿，就是为了我。

       二十一岁的年纪，是乡下男子成家立业、谈亲娶媳的关键年岁。在乡土俗世，家有像样的瓦房，才有体面，才有底气说媳妇、成家立足。父亲一辈子不善言辞，从不会直白诉说疼爱，他所有的隐忍、吃苦、奔波、筹备，只为一件事：盖好这院新房，撑起家门脸面，为我的婚事成家铺路，让我能够体面说亲、安稳过日子。

       年少的我懵懂无知，彼时只知要走出家门，外出闯荡，为家里分担。并不完全懂得，父亲咬牙扛下这重重苦难背后的艰辛，是在为我的人生一步步铺路。

       多年后闲谈，父亲才道出实情：这五间气派结实的青石瓦房，从来不是临时起意、仓促动工，而是他提前十几年未雨绸缪、步步筹谋的成果。

       我们老家地处深山丘陵，山路崎岖狭窄，地块贫瘠闭塞。外面的货车一听是我们村子，嫌山路难走，大多直接拒绝送货进山。建房物料运输，从一开始就是一道难关。

       为了顺利盖屋，父亲提前数年在地间栽下树木，悉心养护数年，静待树木成材，专留作建房木料。

       丘陵沟壑纵横，每逢夏季大雨滂沱，沟坎之中便会冲刷出干净细软的河沙。乡邻无人留意这些细碎沙石，唯有父亲岁岁坚守、年年积攒。夏天冒雨存沙，冬天闲时搬运，农忙种地、农闲拉料，一筐筐、一趟趟，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把散落山野的细沙积攒成堆，为建房备足原料。

       山中多青石，无钱外购石料，父亲便独自上山寻石、开山采石，请石匠精工打磨。我们家的五间瓦房，地基深沉、墙体厚重，通体是实打实的山野青石垒砌而成，稳稳扎根故土，坚固踏实，恰似父亲忠厚坚毅、沉得住气的品性。

       九十年代末的乡村，闭塞落后，无电话、无物流。盖房急需白灰与部分红砖，父亲骑自行车几十里外出购货，商家本就嫌山村路险不愿送货，特意嘱咐父亲：别太早来，越到年根我越清闲，离过年越近越有空，你那时候再来最合适。

       转眼到了腊月二十九，这一年没有大年三十，当天是除夕，父亲天不明就赶到了人家家里。家家户户忙着炸酥菜备年，商家依旧忙着过年琐事，不肯进山送货。万般无奈，父亲放下身段，主动提出免费帮人家炸菜干活，只求把白灰送进村，家里盖屋实在急用。这份恳切终于打动对方，商家派出两台车，克服山路险阻，赶在年前把紧缺的白灰运回到村里。

       老话常说：与人不睦，劝人盖屋。

       盖房造屋，是世间最熬人、最费神、最磨心性的苦差事。

       为了多省一分工钱，白天工匠完工散去，夜深人静、全村安睡之后，父亲依旧不眠不休。

       院外散落的石材、木料、砖瓦，若留到第二天，工人搬运必定多算工时、多付工钱。无数个深夜，他独自一人摸黑劳作，一点点、一点点，把所有物料挪到建房跟前。

       白日超负荷苦干，通宵熬夜操劳。

       那段日子，他严重上火、牙疼难忍，夜夜疼得无法入眠，只能独自走在清冷街头，熬过一个又一个漫长黑夜。

       他一辈子抽烟多年。

       可就在盖屋最苦、最累、最拮据的这一年，为了省钱持家、为了撑起这个家，他狠狠心、硬生生把烟彻底戒掉。

       从那年盖屋至今，一根未再抽过。

       旁人都说我们家盖不起房，可父亲凭着十几年未雨绸缪的铺垫、凭着日复一日的积攒、凭着咬牙吃苦的韧劲，硬是把别人眼里的不可能，变成了稳稳当当的五间青石瓦房。

       父亲没读过多少书，却用一生行动教会我最珍贵的道理：

       人穷不可怕，底子薄不可怕，只要心里有数、心里有底气，提前谋划、踏实肯干，人生没有翻不过的山。

       这份未雨绸缪、默默担当、为后代铺路的家风，深深刻进了我的骨血。

       如今父亲已经七十二岁高龄。我们常年定居济南，回乡渐少，旁人都劝他年纪大了、不必再操劳老宅。可父亲初心不改、责任不减，2023年8月份，又亲手翻盖补齐院落所有偏房，把老家院子整整齐齐、完完整整。

       我劝他：“年纪这么大了，我们也不常回来，何必这么辛苦。”

       父亲一句肺腑之言，重如千钧：“不管你们回不回来，这是我这一代人给孩子们的交代，是我这一代人该有的责任。”

       当年父亲含辛茹苦，垒起青石瓦房，是为给我安身立命；历经半生沉浮，我在城市打拼立业，也学着父辈的模样，用心托举自己的孩子。我未必能为他铺就一条坦途，却愿意把从父亲身上学到的坚韧、厚道与忧患之心传递给他。父亲守的是一院实实在在的屋舍，我传的是无形的精神底气，期待这份底色，能够在孩子身上继续生根生长。

       一家人一条心，一辈子相守，纵前路风雨坎坷，始终相信事有转机，笃信努力自有回响，谨记心中有数、未雨绸缪，饱备干粮、热带衣裳。伴着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时代大潮，家族一代又一代的心愿，终会慢慢照进现实。

       一院老瓦房，半部沧桑岁月。

       一代人躬身立家，一代人负重闯荡，一代人承接薪火。

       父辈用血汗教会我坚韧与担当，我再把这份力量交付后辈。

岁月无言，瓦房屹立。

父爱如山，岁岁长青。

家风永续，代代相传。

       蒋士凯，山东见字如面酒店管理咨询有限公司董事长，济南历下运河春秋小鲁宴总经理，山东运河经济文化研究中心常务理事。《都市头条·济南头条》2023年度竹庐文艺奖散文奖获得者，2025年竹庐文艺奖优秀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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