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心摧隔海同相照——《万叶集》与《游仙窟》的跨文类共鸣
作者:金晓明
摊开泛黄的万叶集古抄本影印件,指尖触到“村肝之 情摧而”六个万叶假名的墨痕时,我忽然就想了前日在东京神保町淘得的《游仙窟》残卷的那个下午。窗外的长安旧日光影,和千年前日本奈良的海风气息,隔着一衣带水的茫茫鲸波,在这张薄薄的稿纸上撞在了一起。我前后三稿打磨这首《万叶集》卷四720号和歌的译文,从最初的“我心已破碎,深陷苦恋情。情海中,你怎能,无动于衷”,到最终落定的“身落情海心已碎,苦苦思慕岂不知”,字句之间藏着的,从来都不只是两种语言的转换,更是一场跨越了千年时光、横跨了东亚汉文化圈的文心重逢。
这首和歌的作者大伴宿弥家持,是日本奈良时代最负盛名的歌人,他一生留下473首作品收录进《万叶集》,占全集作品总量的十分之一,更是这部日本最早和歌集的实际编纂者。他出身于世代执掌军权的大伴氏豪门,少年时由姑母、著名女歌人大伴坂上郎女亲自教养,二十岁前就写下了大量浪漫情诗,这首和歌正是他青年时代情诗的代表。我反复吟诵它的古日语,文中没有后世和歌惯用的华丽枕词,没有贵族文学刻意雕琢的含蓄,开篇“むらきもの”直指人最内里的脏腑,“こころくだけて”五个音节落下来,像碎冰砸在青石上,每一声都带着脆生生的痛感。
我在注释里特意点明,万叶假名原文中“恋良苦”的“苦”字,除了表意恋慕的痛苦之外,还承担着表音的功能,这种音义双关的用法,在《万叶集》244、419、704等多处歌篇中都能找到印证。很多初读万叶集的读者会把这当成歌人用字的疏漏,可我在反复比对《游仙窟》的俗字用法时才恍然明白,这哪里是疏漏,这是两种民间文学共通的“深情逻辑”:他们不肯把情爱之苦包装成精致的文字游戏,偏要把最直白的痛感,用音义叠加的方式砸进读者的感官里。

而这份直白的深情,早在八世纪上半叶就已经顺着遣唐使的船,从大唐的土地渡海传到了日本。史料明确记载,唐代文人张鷟(字文成)创作的《游仙窟》,成书于678-684年之间,是中国文学史上第一篇成熟的唐传奇,它以第一人称自叙的方式,记录主人公奉使河源时夜宿“神仙窟”,与十娘、五嫂宴饮赋诗、一夕欢好的经历。
先让我们看看游仙窟下半部分的一段描述张文成、五嫂、十娘在遊仙窟中经历了什么,以助我们理解其中之“苦”:“於時夜久更深、情急意密。魚燈四麵照、蠟燭両邊明。十娘即喚桂心、並呼芍藥、與少府脱靴履、疊袍衣、閣襆頭、掛腰帶。然後自與十娘施綾被、解羅裙、脱紅衫、去綠襪。花容満麵、香風裂鼻。心去無人製、情来不自禁。插手紅褌、交脚翠被。両唇對口、一臂支頭。拍搦奶房間、摩挲髀子上。一齧一快意、一勒一傷心、鼻裏酸庳、心中結繚。少時眼華耳熱、脈脹筋舒。始知難逢難見、可貴可重。俄頃中間、數回相接。誰知可憎病鵲、夜半驚人、薄媚狂雞、三更唱曉。遂則被衣對坐、泣涙相看。
《沈痾自哀文》中直接化用了《游仙窟》“九泉下人,一钱不值”的原句,足以证明这部传奇在当时日本文坛的普及程度。作为山上忆良的晚辈、主导编纂《万叶集》的核心人物,大伴家持不可能没有读过这部风靡整个东亚汉文化圈的唐传奇,他收录在卷四里的15首《赠坂上大娘歌》,更是直接点化《游仙窟》的情节与意境入和歌,早已是中日比较文学界公认的定论。我译这首短歌时,无数次在字句缝隙里撞见《游仙窟》里那些滚烫的对话。张文成初见十娘,被她的容光晃得失神,半晌说不出话,旁边的五嫂瞧出了端倪,凑过来打趣他:“张郎莫要呆望,十娘从来怜才,你这般满腹诗才,何不递上一首短章,表表心意?”张文成红着脸拱手,指尖都在抖:“我自入仙窟以来,魂灵早已飘在云里,方才见十娘一眼,只觉腹内如烧,肠中似割,半分文思都不剩了。”你看,这一句“腹内如烧,肠中似割”,和大伴家持写的“心摧けて”根本就是同一种感受——没有任何修饰,把心动到破碎的狼狈,直接摊开在人前。后来酒过三巡,张文成握着十娘的手腕不肯放,醉意里半是委屈半是执拗地问:“我今夜千里而来,把整颗心都掏给了你,你难道半分都察觉不到我的心意吗?”十娘红了脸,指尖捻着裙角不说话,旁边的五嫂笑着打圆场:“张郎这一片痴心,便是石头人听了也要动心,哪里会有人不知道呢?”我读到这段对话时忽然怔住,这不就是大伴家持这首和歌的完整注脚吗?“身落情海心已碎,苦苦思慕岂不知”,千年前大唐士子攥着心上人手腕的那句追问,隔着茫茫东海,被奈良的歌人用三十一个音,完完整整复刻进了和歌的节律里。

附:跨文本意象考据小注
注1:“村肝”与“肠结”的脏腑共情。大伴家持以万叶假名“村肝之”(むらきもの)起句,以“村”喻纷乱翻涌之态,以“肝”锚定情思的生理痛感,完全跳脱了后世和歌以“心”代指情思的泛化表达。此写法与《游仙窟》中五嫂调侃张文成“眼悬万缕,肠结千重”的意象完全同构:二者均拒绝以抽象的“相思”二字带过情绪,直接把恋慕的焦灼钉在人的血肉脏腑之上,让看不见摸不着的痴念,瞬间有了可触可感的重量。
注2:“かくばかり”与“千般万种”的叠意铺陈。大伴家持在歌中以“かくばかり”(这般如此)反复叠加重申思念的浓度,无任何华丽修饰,仅以朴素的程度副词层层堆叠情绪。《游仙窟》中张文成与十娘临别时连呼“千般忆念,万种思量”,同样不肯用典故托物言志,以最直白的叠词把思念的厚度拉满。二者的创作逻辑高度契合:越是掏心掏肺的真情,越不需要精巧的修辞包装,最朴素的重复,恰恰是最赤诚的告白。
注3:“しらずかあるらむ”与“岂不见我心”的反问语态。歌末以不确定的推量反问收束,没有直白的怨怼,只带着一丝忐忑的试探,把陷在苦恋里的人既委屈又怕唐突心上人的微妙心态写得入木三分。《游仙窟》里张文成拽着十娘衣袖追问“娘子岂不见我一片真心”,用的正是完全一致的语态:他们都不肯把“你定是知晓”的笃定说出口,偏要留半分柔软的余地,把自己的忐忑与脆弱,完完整整递到对方眼前。
附:东亚汉文化圈传播路径梳理
公元702年,日本第八次遣唐使使团渡海入唐,使团中的文人官员在长安书肆重金购得《游仙窟》全本,随船带回奈良平城京,首先在皇室与上层贵族圈层中传抄,这是目前可考的《游仙窟》传入日本的最早明确时间节点。此后不到二十年,山上忆良作为遣唐少录入唐,在长安期间便已熟读《游仙窟》,归国后将其文思融入自己的汉诗文创作中,直接影响了大伴家持等一批奈良时代核心歌人的创作取向。
此后的两百年间,《游仙窟》在日本先后出现了和训注本、古活字本等多个版本,甚至衍生出了以它为底本的物语类文学作品,而这首大伴家持的短歌,也随着《万叶集》的辗转传抄,和《游仙窟》的文本形成了互文共生的传播脉络。反观中国本土,《游仙窟》在中唐之后便逐渐散佚,直到清末才由学者杨守敬从日本访得古抄本,重新传回国内,这场跨越千年的文学旅行,最终以双向回流的方式完成了闭环。

大伴家持写“心摧而”的破碎感,和张鷟笔下这段对话里的焦灼,几乎是一模一样的心跳频率。《游仙窟》里写痴念,是“未曾饮炭,腹热如烧,不忆吞刃,肠穿似割”,把相思的灼痛写得直白又狠绝;大伴家持写苦恋,是“かくばかり我が恋ふらくを”,把“我这般苦苦恋慕”的直白袒露,直接砸在读者面前。他们都不肯用“衣带渐宽”这类陈腐的典故,不肯把爱意藏在层层叠叠的委婉修辞背后,就那样敞亮地把心掏出来,把陷在情爱里的狼狈与赤诚,原原本本地铺在纸面上。
我曾在日本奈良的万叶文化馆的资料里,见过复刻的大伴家持手写歌稿残片,字迹潦草,有好几处涂改的痕迹,能看出来他写下最后一句“不知香安類良武”时,反复斟酌了很久。这句古日语翻译成现代语就是“你难道不知道我这般苦恋着你吗”,没有丝毫贵族的矜持,带着近乎孩童般的执拗,像极了《游仙窟》里张文成拉着十娘的衣袖不肯放,直白地问“何故许人归去”的憨态。很多后世的日本评论家说大伴家持的和歌是“贵族的哀情”,可我从这首短歌里,读不到半分贵族的疏离,只读到了一个陷在爱里的普通人,把整颗心揉碎了摊开,对着心上人发出的最笨拙的叩问。
我做中日古典文学翻译译多年,见过太多把万叶和歌译得过度雅致化、鲁迅把《游仙窟》简单贴上“艳情传奇”标签,可我觉得,文学的生命力从来都不在精致的修饰里,而在那些跨越千年依然能戳中人心的共通情绪里。八世纪的日本歌人站在濑户内海的风里,把自己的恋慕揉进五七五七七的短歌节律里;同一时期的大唐文人站在长安的月光下,把自己的痴念写进骈散交织的传奇对话里,他们隔着茫茫大海,却都在写同一件事:当你爱上一个人时,那颗被思念揉碎的心,是不分国籍、不分语言、不分身份的。

译完这首和歌的那个深夜,我把《万叶集》的古抄本和《游仙窟》并排放在桌上,窗外的月光落在两本古书上,把相隔千年的墨痕照得连成了一片。我忽然明白,我写下的那两句译诗,从来都不是我自己的创作,我只是做了一个摆渡人,把千年前从大唐渡海到日本的那份世俗深情,重新顺着原路飞了回来。大伴家持当年写下的那颗破碎的恋心,和张鷟笔下张文成攥着十娘衣袖的那份滚烫痴心,在我的译笔里终于越过了时间的藩篱,撞在了一起。而这份跨越山海的共鸣,大概就是古典文学留给我们最珍贵的礼物——千年前的人受过的情伤,我们今天依然会懂;千年前人捧出来的真心,我们今天依然能接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