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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建华照片
河南郏县堂街镇一个叫圈李的村庄。这片厚重的黄土地,曾孕育出被誉为“当代仓颉”的祁建华。他以独创的“速成识字法”为新中国扫除文盲五千万人,立下不朽功勋。
然而,掩去个体在时代洪流中的血泪挣扎,当岁月的尘埃落定,翻开这个家族跨越三代人的记忆,家族中最该浓墨重彩一笔的,当属那个被父亲当作男孩养大、在风雨中独自撑起一片天的女儿——祁旗。
一
名字,往往是一个人一生的隐喻。在这段故事的开端,藏着一段令人唏嘘的往事。
当年,祁建华与革命老人张文秋结为义亲,这也是张文秋继认高玉宝等义子之后,认下的第10个义子。作为毛泽东主席的“双儿女亲家”——她的大女儿刘思齐嫁给了毛岸英,二女儿邵华嫁给了毛岸青——张文秋与中南海有着极深的渊源。一天,张文秋问祁建华可愿面见主席,祁建华脱口而出:“想见。”这朝思暮想的心愿被张妈妈记在心头,她蛮有把握地说:“找机会,我带你去!先作个思想准备。”祁建华为此睡不着觉,天天盼,夜夜想。然而,天不遂人愿,还没等来这一天,他便去政治学校学习了,此后竟再无机会。这件事,成了他终生的遗憾。
为了促成这次见面,他曾特意备下两张个人照片,背面恭正题字,一张赠予义母张文秋,一张托其转呈毛主席。然命运在此处开了一个玩笑。张文秋赴中南海时,阴差阳错将那张赠予自己的照片递给了毛主席。主席端详题字,笑着打趣:“哎,这张照片是给你的吗?这是送给张妈妈的吗?”张文秋接过来一看,可不是,拿错了,把送给主席的留在了家里。这温馨的插曲,虽显亲切,却终究让祁建华错失了面见主席的机会。

16岁进校教书的祁旗(右)与父亲祁建华
谁料,这份缘分并未就此断绝,反而在日后成了祁建华一家人的救命稻草。当祁建华被错划为“右派”,跌入泥潭,其妻刘世荣在刚生下女儿走投无路之际,心想,无论如何也要为祁建华留个后啊,于是,她含泪向丈夫的义母张文秋发出求救电报。张文秋借每月去中南海看望毛主席的机会,将祁建华的遭遇与为新生女儿求名的恳请和盘托出。主席当即赐名“祁旗”。这两个字,藏着领袖的温情,更是一道无声的政治庇护。

毛泽东主席为祁建华的女儿起名祁旗
但这并不是终点。据祁旗后来回忆,张文秋面见主席才知道祁建华已经成为右派。在随后的一次会议上,主席提到了这位为扫盲事业立下赫赫战功的功臣,他意味深长地对在座的干部们说道:“祁建华这面旗帜不能倒。”这句话,是领袖对祁建华最有力的回护。
然而,这终究挡不住时代的狂澜。不久后,刘世荣被成都军区押往四川冕宁农场。冕宁,那是紧邻红军长征草地的荒凉“无人区”,后来甚至成为了原子弹发射基地的选址处。那里山高林密,野兽出没,是真正的流放之地。
被极左政治漩涡深深裹挟的刘世荣,为了给尚在襁褓中的幼女留一条生路,忍痛将这个刚满40天的女婴交到了同样身处逆境的祁建华手中。从此,“祁旗”这个名字被深深埋藏,在荒凉的冕宁农场,这个后来被改名为“红卫”的小女孩,开始了她传奇而苦难的童年。
祁建华带着这个40天大的女儿,踏入了那片原始森林般的苦寒之地。刚满月的祁旗,成了右派群体中唯一的“小火种”。对于这群在绝望中挣扎、被剥夺了尊严的男人来说,这个微弱的小生命,成了他们活下去的唯一盼头——看着她,就像看到了自己远在家乡的孩子。
但生存的挑战来得比想象中更残酷。一日,农场突起“无名山火”。那是一场诡异的灾难,烈焰如狂蟒般吞噬山林,浓烟遮蔽了天空。火海中,众多劳教人员无处遁形。在那场大火中,有42名右派被绳索拴在一起上山劳动,其中41人被活活烧死。祁建华是排在第42位被拴在绳子最后一个人。在生死一瞬,不知是哪来的力量,或者是冥冥中的天意,他身上的绳索被人悄悄割断了。他在逃亡中失足坠入深不见底的山崖,万幸被一棵横生出来的粗壮树杈死死托住。
悬在半空、进退维谷的祁建华,在空旷凄冷的山崖上拼命呼喊求救。嗓子喊哑了,嘴唇干裂出血,几天几夜过去,直到路过的山民循着微弱的声音,用绳索将他救下。
历史是如此残酷的相似。古有林冲遭遇草料场大火,今有祁建华被壮士挥刀割绳。后来的战友说他“英年早逝”,或许正是源于这场离奇悬疑的“不明山火”。
冕宁的深山老林里,不仅有吞噬生命的大火,更有潜伏在暗处的野兽。




那时候,祁建华上山砍柴,既当爸又当妈。幼小的祁旗哭闹不止,为了干活,祁建华便找来一个背篓,将她绑在粗壮的树干下,想让山风像摇篮一样哄她入睡,自己则在不远处挥刀砍柴。为了防止大风把树枝刮倒伤到孩子,他还细心地用石头垒了一个圈把她围住。
那片原始森林静得可怕,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由于当时祁建华砍下的树枝挡住了视线。当祁建华直起腰回头查看时,眼前的一幕让他魂飞魄散——一只母狼,正悄无声息地逼近树下的背篓,伸出猩红的长舌,一下一下地舔着女儿的脸!
那一刻,时间仿佛凝固了。婴儿竟不哭不闹,还对那只灰色的野兽咯咯笑。祁建华吓得发出一声凄厉的怒吼,疯了一样冲过去赶走母狼,身旁的“战友”闻声后也一起冲了过去,已经得手的母狼终被吓跑,祁建华紧紧抱住失而复得的女儿。他的泪水混着汗水湿透了衣背,心脏狂跳得几乎要炸裂。那是他第一次感觉到,在这个被人类抛弃的世界里,连野兽都觊觎着他的骨肉。
比烈火和野兽更可怕的,是饥饿。
在没有乳汁的绝境里,祁建华把地里的玉米杆放进嘴里细细咀嚼,舍不得咽下那一点点甜水,而是一口一口吐进玻璃吊瓶里,再用腋窝体温焐热喂给女儿
在农场,每个月只分发6斤口粮,这是维持祁建华这样一个成年男性生命体征的最低底线,为了养活女儿,祁建华每天从自己的6斤口粮中小心翼翼地数出整整10粒米。并在地上挖了一个土灶,把这珍贵的10粒米放进一只破铁碗里,点燃树枝,加上清水,熬出一碗几乎看不见米粒的米汤,但对于饥饿的婴儿来说简直就是琼浆玉液。
如果说躲避母狼与熬煮米汤是生存的挑战,那么女儿祁旗的活命,则是这座残酷农场里,底层女性们用血肉之躯谱写的悲歌。在那个连生存都成奢望的绝境里,祁旗成了最柔软的存在。女"犯人"们对她倾注了超越生死的母性呵护。饥寒交迫中,她们从自己碗里省下仅有的饭粒,一粒粒喂给这个婴儿;没有布料御寒,她们便将自己的长裤截断,在昏暗的工棚里一针一线地为孩子缝制小衣裳。最令人揪心的一幕是——一位五十八岁的老革命,为了不让这个无辜的婴儿饿死,毅然解开衣襟为她“喂奶”。婴儿出于本能的用力吮吸,生生吸出了满口血水。可老人只是咬着牙,默默地将“乳汁”一口一口喂进孩子的嘴里。然而,这些在绝境中闪耀着人性至善光辉的女人,在那个荒诞的年代里,却受尽了非人的折磨。她们被强迫裸体展示,惨遭凌辱与强暴,最终一个个悲惨离世。她们用血肉之躯,为祁建华的女儿撑起了一把遮风挡雨的伞,自己却永远倒在了泥泞与血泊里。多年以后,祁建华终于等来了平反。他带着已经长大的女儿祁旗,千里迢迢重返冕宁,回到了当年那座自己差点被烧死的那座大山。在荒草萋萋的山坡上,这位饱经沧桑的老人长跪不起,对着那些没有墓碑的孤坟泣不成声。他是在祭拜那些在人间地狱里,用命护佑过他女儿的恩人啊!
二
尽管有主席赐名,尽管躲过了冕宁的大火与饿狼,但在随后狂热的岁月里,这层庇护终究被无情撕碎。
结束“流放”、回到河南老家后,等待他们的不是安宁,而是无休止的批斗。曾经的“当代仓颉”,成了乡亲们眼中的“阶级敌人”。堂街公社的批斗台上,红卫兵指着祁建华的鼻子质问:“祁建华,国家是你建设的吗?女儿还敢叫祁旗!”
矛头立即指向那个无辜的孩子,他们逼迫这个仅有5岁的孩子改名“红卫”。在那个连名字都无法自主的年代,祁建华的身体与尊严亦被反复碾压。
据祁旗回忆,当年批斗父亲时,他曾偷偷数过,红卫兵在他爸的脖子上用粗硬的铁丝挂上足足20块重量达五六十公斤重的砖块。父亲原本一米八的高大身躯被硬生生压得佝偻弯曲,身高竟不足一米。从此父亲的腰一直直不起来,就与当年的批斗有直接关系。
但即便在这样的酷刑下,祁建华依然在用最本能保护女儿。据李遂增的爱人讲述,当年批斗时,祁建华总把年幼的祁旗揽在怀里。每当挨打,他就大喊:“你们就打我的背吧!”并用两只胳膊死死护住女儿,不让她受到一点伤害。当劈头盖脸的拳脚雨点般砸到祁建华身上时,怀里的祁旗就会大声嚎啕痛哭。每当听到孩子的哭声,领头的就会命令打手们:“不打了,不打了。”
另据一名堂街镇退休干部回忆,祁建华为生产队菜园种菜时,队长想为他配头毛驴拉水车。为了向生产队表忠心,他拍着胸脯说:“不用配毛驴,我就是那头驴。”他每天拉着沉重的水车浇菜,硬生生把原本威武的身躯拉得变了形。最绝望的时候,精神濒临崩溃的他曾爬上老家的房脊反复高喊:“共产党万岁!毛主席万岁!我祁建华是冤枉的!”当时祁建华的舅舅及大队长李二根都跑去了,谁劝都不下来,都说他疯了,最终,是祁建华的母亲把正在睡觉的孙女祁旗叫了过来,祁旗就站在院子里喊了一声“爸,快下来”他就不喊了,等女儿再喊第二声时,父亲随即就从房脊上蹦了下来。

在经历了母亲去世五天无人收殓的至暗时刻后,祁建华被公社释放。因无法入学,八岁的祁旗只能在父亲的教导下识字。当女儿学拼音觉得吃力,坦言,“爸爸:一音好记,两音有的容易有的难。三拼音最难,取消它,你会给成年人创造个速成识字法,那么快学那么多字,那么你也给女儿创造一个好认好记好拼的字母来给我学习。”祁建华仅用三天,便创出摒弃繁琐三拼规则的“拼音新案”。
有天深夜,他唤醒熟睡的女儿,兴奋地说:“好方法出来了!”他要求女儿看三遍,必须会。女儿读罢三遍,果然尽数记住。这小小的实验,印证了祁建华教育方法的科学与高效。为避围观,父亲带着祁旗钻进郏县堂街阴山上一条破败的窑洞,对女儿说:“爸爸当年就是在这个洞里读字典的。”在昏暗的光线中,祁旗仅用四天便读完了四卷《毛泽东选集》。
此后,祁建华带着女儿流浪乞讨近两年。为换女儿一碗饭,他放下尊严,以“神童女儿读《毛选》”为由头,在街头免费教人识字。在那个连生存都成奢望的年代,父亲用知识为她筑起了一座坚不可摧的精神堡垒。

三

祁建华的女儿祁旗
在失去儿子、积蓄归零的深渊里,这个顶着“红卫”之名的女人没有倒下,她强忍剧痛,将对父亲的承诺倾注于四岁孙女身上。为了求生,她带着孩子,凭着一块刮痧板,弃文从医,只身闯荡大西北。除了新疆、甘肃、宁夏三省没去过,剩下的省份她全走到了。她说:“上天关上了我生活的这扇门,我就要钻到地球下边,挖出一个窗。”三十多年来,为了保持与家乡好心人的联系,她的电话号码从未换过。直到近年,为孙女读书,她才落户平顶山市。归来时,青丝已染霜华,但眼神依旧清亮。
祁建华用生命护佑的知识火种,在第三代人身上得到了完美延续。回首这长达60年的岁月,从祁建华当年的“速成识字法”“汉语拼音新案”,到祁旗对“拼音新案”传承,再到如今针对幼儿的“快速识字法”,三代人完成了三次伟大的教育迭代。

祁旗与孙女在一起

祁旗的孙女在看书

祁旗的孙女在写字作文
当年,八岁的祁旗在父亲的教导下,创造了“三天识字、四天读完《毛选》四卷”的奇迹;而今天,这份跨越半个多世纪的传承,在曾孙女身上迎来了真正的升华——孩子仅用半年时间,便轻松识字三千余;仅仅一年,不仅做到了“会读”,更完美地做到了“会写”与“会用”。如今,这个年幼的孩子已经能熟练写出长达三千字的文章。
从“认读”到“写用”,从“三天读四卷”到“一年写千字文”,当年父亲未竟的四项心愿,跨越了整整60年的风雨沧桑,终于在曾孙女的身上画上了一个最圆满的句号。
当年,毛主席在得知祁建华被赶到四川冕宁劳改后,曾在某次会议上郑重说道:“祁建华这面旗帜不能倒。”这句话如穿越时空的光,照亮了家族最黑暗的岁月。
红卫兵强迫她叫“红卫”,但她的血脉里,永远流淌着父亲赋予的“祁”;她的生命底色,永远刻着毛主席赐下的“旗”。祁建华弯曲的脊梁撑起了女儿的天空,女儿又用知识,护住了整个家族的灵魂。这份跨越三代的识字传承,不仅是对逝者最好的告慰,更是对父亲“当代仓颉”最深情的呼唤与回应。
作者简介:石群良,河南郏县人。中国诗歌学会会员、河南省作家协会会员,1988年开始发表文学作品。诗歌、散文、报告文学、文学评论等作品散见于《莽原》《奔流》《绿风》《黄河文学》等国内刊物,以及《国际日报》《亚省时报》《新大陆》等海外报刊。著有诗集《蓝色星光》《在春天里行走》。作品曾荣获台湾《葡萄园》诗奖、《人民日报》征文三等奖、《中国建材报》最佳作品奖等多项文学奖项,系平顶山市专业技术拔尖人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