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阙归期,予你余生
暮春的吴国宫苑,烟柳垂堤,软风缱绻,浸着江南独有的温软春意。
六岁的秦国王子赵政,随生母远赴吴国探亲。彼时他尚是稚子,眉眼却已生得凛冽清俊,不似寻常孩童顽劣嬉闹,自带几分生人勿近的沉静。他的姨母,乃是盛宠正浓的吴王妃,身怀六甲,胎相安稳,阖宫上下皆悉心照料。
深宫沉闷,大人絮絮的家常客套,稚童全然不解。阿正索性独自溜出正殿,踱步至繁花簇拥的御花园。青石小径覆着落英,一池春水漾着波光,四下静谧安然。
小小少年自袖中取出一支温润通透的白玉笛,笛身莹润,是他贴身的宝物。他踮脚立在桃树下,唇落笛孔,清越悠扬的笛音便漫空散开。
笛音澄澈空灵,不染半分尘俗,悠悠回荡在整座御花园。
林间栖居的百鸟似闻声而动,纷纷振翅而来。彩雀、莺啼、白翎,无数飞鸟盘旋在他周身,翅羽翩跹,起落相随,伴着婉转笛音起舞。暖阳落满孩童肩头,鸟语声声,笛音袅袅,一派岁月温柔的盛世光景。
阿正看得眉眼弯弯,心头满是欢喜,指尖的笛音愈发轻快灵动。
可这份美好转瞬即逝。
天际忽有一道温柔霞光,穿透层层云絮,精准落在不远处的王妃寝宫之上。那霞光澄澈圣洁,似有无形引力,方才环绕着阿正翩飞的万千飞鸟,齐齐振翅转头,循着霞光络绎飞向寝宫琉璃屋顶,顷刻散尽,再无一只停留。
满园飞鸟尽去,徒留空空庭院与袅袅余音。
方才的欢喜瞬间烟消云散,六岁的少年心头涌上浓烈的气恼。他皱紧眉头,小小的脸庞覆上一层冷色,利落收了玉笛,反手摸出腰间随身的檀木弹弓,捏起一枚圆润石子,抬眼望向屋顶的飞鸟,正要抬手弹射。
弓弦堪堪绷紧的刹那,一道清脆软糯的啼哭,自紧闭的寝宫中穿透帘幕,轻轻撞入他的耳畔。
那哭声不躁不厉,婉转清亮,软乎乎的,像春日最温柔的风,拂碎了满园浮躁,也瞬间抚平了少年心头所有戾气。
这是短短六年人生里,阿正听过最动听的声音。
干净、纯粹、鲜活,带着新生独有的温柔力量,胜过世间所有笛音鸟语,胜过山河风月。
指尖骤然失了力道。
“啪嗒”一声。
小小的弹弓从他无力的掌心滑落,坠落在青石地上,悄无声息。
少年怔怔立在花下,忘了气恼,忘了飞鸟,忘了手中的弹弓,一双澄澈的眼眸,定定望着那座霞光笼罩的寝宫。
他知道,姨母的孩子,降生了。
那一日的啼哭,成了刻在他心底一生的初遇印记。
新生的女婴,是吴国最娇贵的郡主,是他血脉相连的表妹。
自此,秦宫少年常赴吴宫。岁岁年年,春去秋来。
吴宫的亭台楼阁、小桥流水,处处留下他们相伴的身影。他沉静寡言,唯独对她温柔耐心;她娇软明媚,唯独黏着这位远道而来的表哥。
春日折花,夏日听蝉,秋日拾叶,冬日观雪。他吹笛,她伴舞;他读书,她研墨;他登高望远,她紧随身旁。
两小无猜,朝夕相伴,情愫在岁岁年年的相守里,悄然生根、发芽,缠绕成解不开的执念。
少年长成挺拔挺拔的翩翩公子,眉眼凛冽,风骨卓然,早已褪去儿时稚气,暗藏帝王锋芒。少女出落得倾城绝色,眉眼温婉,柔情缱绻。
情窦初开的年纪,他们心意相通,私定终身。
彼时天下纷乱,列国割据,战火不休。他轻声许诺,待他日功成,必十里红妆,娶她为妻,护她一世安稳,岁岁年年,相守不离。她眉眼含笑,满心期许,甘愿等他,守着一场年少诺言。
可乱世儿女,从来身不由己,情爱终究抵不过王权博弈。
彼时楚国势大,雄霸一方,吴王为保全吴国基业,为求大国庇护,断然定下盟约,将最疼爱的郡主,许配给楚国世子。
一纸婚书,击碎了所有温柔期许。
消息传到阿正耳中时,如惊雷贯顶,五内俱焚。
他半生隐忍,步步筹谋,不惧权谋争斗,不惧乱世风霜,唯独怕失去她。
自此,昔日温润沉静的少年,终日沉湎酒水,夜夜买醉。烈酒入喉,烧不尽心头的痴念与痛苦,解不开命运强加的别离。眼底温柔尽数褪去,只剩沉沉戾气与偏执。
大婚之日,十里红妆自吴宫而出,浩浩荡荡驶向楚地。
群山险峻,崖壁千仞。
一身黑衣的赵政,孤身隐于悬崖密林之中,眼底无半分温度。看着迎亲队伍缓缓行至崖下,他咬牙蓄力,倾尽全身力气,将崖边千斤巨石狠狠推落。
轰隆巨响震彻山谷,巨石滚落,尘土飞扬。
楚国世子,当场殒命。
一场盛世大婚,瞬间变成血色悲剧。
可王权盟约早已定下,天下诸侯皆观于此,婚约不可废,国诺不可违。
吴王无奈之下,只得依循旧礼,让空无一人的喜堂,以雄鸡代新郎,让风华正茂的郡主,与一只公鸡拜堂成亲。
一朝婚嫁,夫君身死,她未入楚宫半步,却已成了天下皆知的望门寡。
清冷的楚地洞房,红烛高燃,满目喜庆,衬得一室孤寂凄凉。
夜深人静,宫人尽数安睡,月色翻墙而入,洒落一地霜白。
一道黑影悄无声息潜入洞房,是满心焦灼的赵政。
他风尘仆仆,眼底带着不顾一切的疯狂,只想带她逃离这牢笼,远离乱世纷争,远离王权束缚,从此相守天涯。
可红妆嫁衣的少女,早已褪去年少天真,眼底只剩隐忍与无奈。
她知晓,是他动了手,是他杀了楚世子。
可她更清楚,此事若是追究到底,楚国百万大军压境,孱弱的吴国必将生灵涂炭,满城覆灭。
家国苍生,系于她一人之身。
情爱再重,重不过故国山河。
看着眼前心心念念的少年,她含泪摇头,不肯随他离去。
为断他执念,为护吴国周全,她颤抖着手,拔下头上锋利金钗,尖锐钗尖死死抵住自己雪白的脖颈,眸中含泪,决绝又凄楚。
“你走。再不走,我便死在你面前。”
字字泣血,句句诛心。
一室红烛摇曳,映得两人眉眼凄然。
赵政定定看着她,看着抵在她颈间的金钗,看着她眼底的决绝与隐忍。
数年相守,满心偏爱,一腔赤诚,在此刻寸寸碎裂。
良久,他压下眼底所有疯狂与痛楚,声音低沉沙哑,带着穿透岁月的笃定与偏执,字字铿锵,落于寂寂长夜。
“好,我走。”
“但你记着,我还会回来。”
“终有一日,我会让你卸下所有顾虑,心甘情愿,嫁我为妻。”
话音落,他转身离去,决绝离去,带走了年少所有温柔,从此心底只剩江山万里,铁血宏图。
那一夜之后,世间再无温润陪她嬉闹的少年阿正。
只剩步步为营、杀伐果断的王者赵政。
他踏遍山河,征战四方,横扫列国,铁骑踏碎乱世烽烟。
岁岁征伐,年年厮杀,以铁血手腕平定乱世,吞六国,定八荒,一统天下。
金戈铁马终落幕,万里江山尽归掌。
他登顶九五之尊,成了千古一帝,坐拥万里锦绣河山,手握天下生杀大权,无人敢逆其锋芒,无人敢与之匹敌。
江山已定,四海升平。
他褪去一身征尘,卸下满身杀伐,褪去帝王威严,眼底藏着隐忍多年的忐忑与温柔。
千里銮驾,浩荡启程,奔赴吴楚旧地。
山河万里,锦绣无垠,皆不及他心底执念一人。
帝王缓步走向那个困于乱世、困于王权、等了半生的女子,心底千回百转,藏着年少未改的初心,轻声呢喃出一句跨越半生的诺言。
“我来了。”
“我来接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