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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运的转弯处
作者： 侯景云（澳洲悉尼）
二十八年前，我搬到这条街上的时候，认识了我的街坊唯瑞
那时候，她还是一个风韵犹存的中年女人。我第一次见到她，是在邻居安娜家的一次聚会上。她穿着一条大花连衣裙，脚上穿一双白色高跟凉鞋，手指甲、脚趾甲都涂成红色。她的五官立体，身材修长，虽然头发已经有些稀疏，却丝毫没有遮掩住她的美。
她的丈夫杰克，是个高大魁梧的男人，肩膀宽厚，说话声调低沉。
那时我并不知道，这个看起来平凡的家庭，后来会经历怎样跌宕而多舛的命运。
杰克十岁时，跟随他的父母移民澳洲。高中毕业后，他没有上大学，而是考取了卡车驾驶执照。那以后，他开着一辆大卡车，往返于澳洲各个城市之间，运送货物。
而唯瑞十八岁时，也来到了澳洲。她从西西里的利帕里小岛出发，乘坐邮轮，在海上漂泊了一个多月。到达墨尔本时，她已经筋疲力尽，甚至病倒了，没有力气再继续坐船来悉尼。哥哥只好给她买了一张机票。
2012年我与安娜、唯瑞去西西里利帕里岛途径这片海
一个清晨，年轻的唯瑞独自来到悉尼。那是上世纪六十年代初的澳洲。一个十八岁的姑娘，离开熟悉的故乡，来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国家。她不会英语，也没有多少积蓄，只能在哥哥的蔬菜店里帮忙，同时在太府学习英语。
而每天来店里送货的，就是年轻的杰克。
爱情有时候就是这样。没有铺垫，没有预告，甚至没有给人思考的时间。
杰克第一次见到唯瑞，就喜欢上了她。她窈窕的身姿，她身上的青春气息，都让这个羞涩的大男孩心神不宁。
而唯瑞也在悄悄地等待。每当店外传来卡车的汽笛声，她便深情款款地走出来，以搬东西为借口，看一眼那个高大的年轻人。
有一天，杰克终于鼓起勇气，去找唯瑞的哥哥。“我想和你妹妹谈恋爱，可以吗？”哥哥笑了笑，“你还是去问她吧。”于是，杰克终于对唯瑞说出了那句话：“我喜欢你，我们可以谈恋爱吗？”唯瑞答应了。他们没有经历漫长的恋爱长跑。几天以后，杰克甚至有些急切地说：“我不想谈太长时间。如果你愿意，我们谈三个月，然后结婚。”他们真的只谈了三个月，然后结婚。
现在看来，这样的爱情似乎太快了。
可是人生有时候很奇怪。有的人相识一生，却未必相爱；有的人只用了三个月，却可以相守终生。唯瑞和杰克就是后者。
很多年以后，每当唯瑞谈起杰克，她脸上依然会有一种抑制不住的少女般的笑意。
“杰克好帅呀，我尤其喜欢他的眼睛。”她说这话时，杰克早已不在人世。
我常常想，也许真正的爱情就是这样。岁月可以带走一个人的生命，却带不走记忆里那双眼睛。
幸福曾经离他们那么近，婚后的日子很平静。杰克继续开卡车，奔波在澳洲各个城市之间；唯瑞生了三个孩子。孩子一天天长大。他们有过争吵，也有过柴米油盐的琐碎，但更多的是一种普通而踏实的幸福。这样的生活，一过就是二十多年。
那时候的唯瑞大概不会想到，人生最难的部分，还在后面。一个家庭最幸福的时候，往往也是最容易让人产生错觉的时候。我们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下去。可是命运从来不会提前告诉我们，下一场风雨什么时候到来。
他们唯一的儿子山姆，中学毕业以后，也像父亲一样，考取了卡车司机执照。年轻的马克像父亲一样开着卡车，在城市之间奔波。
有一个周末，他没有回家。开始的时候，父母只是担心。他们打电话到公司，可是周末没有人接听。一个晚上，他们都在焦虑中等待。第二天，山姆依然没有回来。唯瑞终于报警。
傍晚，警察来到他们家。那时候，她已经感觉到事情不对了。她抱着外孙子，双手不停地发抖。警察把杰克叫到另一个房间：“你的儿子肩膀上是不是有刺青？”杰克听见这句话，整个人像被雷电击中了一样。
后来他们才知道，山姆下班后参加了一个聚会。聚会结束后，他走出公寓，在门口突然倒下。朋友没有把他送去医院，而是报了警。等警察把他送到医院时，他已经停止呼吸。医生在他的身体里检测出了毒品。最后的结论是：毒品过量导致死亡。这个结果，他们怎么也不能接受。在父母眼里，山姆一直是个好孩子。一个好好的年轻人，怎么会突然因为毒品离开这个世界？后来警方又发现，参加聚会的人中，还有一名女子的血液里也检测出了毒品。
唯瑞始终相信，儿子不会自己吸毒，是别人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给他服用了毒品。可是，人已经走了。很多事情，再也没有机会问清楚。那以后，山姆成了这个家庭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有时候我想，命运最残酷的地方，并不是让我们失去，而是让我们永远不知道——为什么是他？
唯瑞的大女儿安妮，年轻时身体比较肥胖，一米六几的身高，体重却超过一百公斤。二十多岁了，仍然没有男朋友。可是爱情偏偏在她没有期待的时候来了。
那年秋天，她坐火车去上班。一个年轻人坐在她身边。“你好，我叫乔治。”他来自斐济，身材高大，皮肤黝黑，头发卷曲地贴在头上。他告诉安妮，自己拿的是临时签证，正在寻找工作。两个人在火车上聊了半个小时。下车时，他们留下了联系方式。
安妮原以为，这不过是一场偶然的相遇。可是乔治一次又一次打电话给她，约她看电影，吃饭。爱情就这样来了。安妮没有听父母的劝阻，最终和他结了婚。她以为自己终于找到了爱情。后来她生了孩子。乔治也因为与安妮结婚拿到了永久居留身份。然后，乔治提出了离婚。那一刻，安妮才开始重新理解他们当初的相遇。她以为那是一场爱情，可对方看到的却是另外一种可能，一个契机。也许命运给每个人的答案，从来都不一样。有人在婚姻里寻找爱情，有人在婚姻里寻找未来，还有人把婚姻当成改变命运的一条出路。
安妮最后成为一个单亲母亲。
可如果把三个孩子的人生放在一起看，她又似乎已经是命运相对眷顾的那一个。至少，她还有孩子。至少，她还有重新生活的机会。
唯瑞的小女儿杰尼，却是另一个样子。她长得很像母亲，身材苗条，亭亭玉立。年轻的时候，她的美貌很早就吸引了众多男孩子。中学时代，她便开始早恋；中学毕业后，很快结婚。她生了一儿一女。可是婚姻并没有如她所愿。第一段婚姻结束后，她很快进入了第二段婚姻。可是第二段婚姻更加不幸，她的丈夫吸毒。最初，也许她只是生活在一个吸毒者身边。后来，她自己也染上了毒品。
一个人一旦走进这样的生活，想要再走出来，并不容易。最终，她的身体垮了，精神也垮了。一个年轻、美丽、曾经被许多人追逐的姑娘，变成了未老先衰的女人。她脸色苍白，没有血色，佝偻着腰，腿细得像麻秆儿，走路歪歪斜斜，仿佛两条腿支撑不住她上身的重量。就这样她一点一点走到了人生的阴影里。
作者(中)与唯瑞(左)在意大利西西里岛
我认识唯瑞二十八年。这二十八年里，我看着她从一个有着漂亮红指甲的中年女人，慢慢走进晚年。也看着这个家庭，从热闹变得安静。
年轻时的唯瑞，漂洋过海来到澳洲。她在这个陌生的国度里遇见杰克。他们只谈了三个月恋爱，却相守了几十年。他们曾经有过一个完整而幸福的家庭。可是后来，杰克得了脑肿瘤，医治无效，离开了他无限眷恋的家人。一个儿子死于毒品，一个女儿婚姻破裂，另一个女儿也被毒品拖进了深渊。三个孩子，虽然生在同一个家庭，同样的父母，却走出了三条完全不同的路。这大概就是人生最令人困惑的地方。
我们常常以为，一个人的命运是由自己选择的。可是仔细想想，又有多少人生，能够完全由自己决定？一次偶然的相遇。一次没有防备的聚会。一个错误的人。一个错误的选择。甚至是一趟普通的火车。
命运有时候只需要轻轻推一下，一个人的人生就会转向另外一个方向。而我们这些旁观者，往往只能在多年以后回头看，才发现，那些看似微不足道的瞬间，原来早已埋下了命运的伏笔。
唯瑞年轻时不会想到，孩子小时，那些柴米油盐，奔波忙碌的岁月，会成为她后来最值得怀念的岁月。她也不会想到，儿女长大以后，竟会以完全不同的方式承受人生的风雨。
可人生就是这样。幸福从来不是永久的，苦难也不是一个人的全部。我们能做的，也许只是在人生给予我们的每一天里，好好活着。
二十八年过去了。如今再看唯瑞，我想到的已经不只是那个穿着大花裙子、涂着鲜红指甲的女人。我看到的是一个母亲，一个妻子，一个从遥远的海岛漂洋过海来到澳洲的年轻姑娘，也是一个被命运反复推搡揉搓，却始终活着的人。
她曾经拥有爱情，也曾经拥有完整的家庭。后来，她失去了丈夫，也失去了儿子，她看着两个女儿走上了各自坎坷的人生。可是她出门时仍然穿戴整齐，画着淡妆，带上假发，蹬上半寸高的皮鞋，仍然过着自己的日子。
也许这就是人生最后的答案：我们无法选择命运给我们什么，却可以选择，在命运拿走一些东西以后，仍然继续向前走。
窗外的街道依旧安静。二十八年前，我刚搬来的时候，它就是这个样子。而我们这一条街上的人，有的搬走了，有的老去了，有的已经永远离开。只有岁月，一刻不停地向前。
我们不知道下一场风雨什么时候来，也不知道命运会把我们带到何方。但正因为不知道，眼前拥有的一切，才更加值得珍惜。
本期实习编辑：杨曦 校改
作者简介
侯景云：中国作家协会黑龙江分会会员，澳大利亚新南威尔士州华文作家协会会员，悉尼雨轩诗社会员。曾任某杂志副刊编辑、记者。80年代在全国各地报刊发表诗歌，散文，报告文学作品。其中部分作品被收入作家出版社，福建人民出版社，黑龙江人民出版社出版的诗文集。 1986 年参加全国青年文学创作会议。著有诗集《柳笛》，散文集《人在天涯》（黑龙江人民出版社出版)，此书曾在亚马逊，中国图书网，京东等网络平台发售。 1989年底定居悉尼，是当时《华联时报》的专栏作家，作品散见于《自立快报》《满江红》《大世界》《华声周报》《华联时报》等悉尼当时的报刊杂志以及SBS电台。
近年来的作品在《华文月刊》，《荒岛星空》，《作家联盟》，《长三角先锋文学》《搜狐网》，《冯站长之家》、《都市头条》、《世界华人周刊》、《华府新闻日报》、《国际联合文学特刊》等报刊与网络平台发布与转载。其中散文《大洋中的快乐岛》被收入《世华文学》散文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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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期编辑：陈继业
（2026年 9月2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