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山径文学社作品】(漫漫长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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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径文学社是1985年湖南省城步苗族自治县一群少数民族青年自发组建的群众性业余文学组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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悬壶济世亦从戎
——湖南城步抗战军医高立鳌传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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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先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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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家世与出身
高立鳌,学名高学卿,1917年出生,城步县大古山,贫下中农出身。兄弟二人,高立鳌居长。他自幼聪慧,上过私塾,脑子活络,从小就有责任担当意识。
高立鳌的妻子易氏,名休娇,1921年出生,8岁进了高家,两人从小一起长大,感情极深。十五六岁时,两人拜堂成亲。妻子身材比他还高一些,长得很漂亮,高立鳌深爱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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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1937·大雪之夜,救母从军
1937年冬天,抗日战争全面爆发。国民政府征兵令下到了大古山,高家两兄弟,必须去一个。
高立鳌的妻子易休娇后来对孙子高先会说起过那个冬天——天降大雪,还未过年。高立鳌和弟弟得知抓丁的人要来,便躲进了山里。抓壮丁的人来了一次又一次,每次都扑了空。
事情没有那么容易过去。抓丁的人把高立鳌的母亲抓了起来,逼她写保证书,保证哪年哪月送一个儿子去当兵。如果不送,母亲就要被抓去坐牢。
几日后,高立鳌得知母亲已经被抓走,便不再躲了,他决定自己去当兵:“两兄弟要去,得去个能干滴的,不然不得回。我去就能回。”
那一天,高立鳌的妻子刚刚病愈,从床上爬起来,一个16岁的娇弱女子,眼睁睁看着此前才刚和自己拜堂成亲的丈夫穿起衣裤就走了。
高立鳌没有回头——他不敢回头。他知道,如果当面告别,妻子一定会哭,他怕自己心软。这一走,就是十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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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从修铁路到军医官
高立鳌从军之后,起初并不是直接进医院。据他后来对孙子高先会回忆,他去部队后,开始是修铁路的。
1937年,为打通通往大西南的战略通道,国民政府决定修建湘黔铁路。史料记载,湘黔铁路于1937年12月从株洲田心站开始施工,湘桂铁路衡阳至桂林段也于1937年9月动工。高立鳌晚年对孙子说,自己当年从城步出发,经洪江、靖州一路向西,他很可能参加这一时期湘黔铁路或湘桂铁路的早期建设。他是写了保证书的正式军人,以士兵身份执行修筑铁路的军事劳役任务。
战地医院就在铁路工地旁边。某日,修铁路的部队得到消息,日本敌机即将前来轰炸。部队正准备转移,却发现战地医院那边毫无动静,卫兵还在站岗。
高立鳌的上司派他前去询问,到了医院才发现,医院里识字的指导员已经阵亡,临时负责安保的杨瑞芝当时正在学识字,看不懂通讯兵送来的纸条。高立鳌拿过纸条一看——上面写着:“敌机要来,速转移。”
他立刻组织医院的士兵帮助转移。正是这一举动,他救了整个战地医院所有人的命。后来,杨瑞芝找到了部队,说要把高立鳌调到战地医院去。高立鳌从此进入了军医系统。
之后,他进入医学院学习,被编入了国民革命军军政部第四十三后方临时医院(依据其同事杨瑞芝的回忆,以及杨瑞芝之子杨承光将医书赠予高立鳌,证据确凿)。
这家医院是抗战时期国民政府军政部设立的后方医院,主要负责接收和救治从抗日前线转运下来的重伤员。据同在该院任看护兵准尉的杨瑞芝回忆:“医院先后在多地驻防,从江西九江上船,在湖北武昌下船,后因冲突(当事者)被宪兵处理,伤员被连夜送往湖南长沙。”
高立鳌的儿子高青山在采访中提到,父亲在抗日战争期间,先后去过四川、云南、安徽、江苏(南京) 等多个省份,与该医院的辗转轨迹高度吻合。
高立鳌进入医学院学习后,从最基础的看护做起,他的医术很快得到了认可,逐渐成长为一名高级军医官。据他晚年向孙子高先会透露,他参加过第一次长沙会战(1939年9月至10月);部队驻军地曾设在常德(1943年11月至12月的常德会战);滇缅保卫战期间,他的军医院曾设在云南保山。
在安徽驻军时,他还帮一位当地女病患治好了白喉病(当时为不治之症)。多年后,这位女患者之弟来到新宁县蔡家冲入赘。有一次他在去新宁县山背底的路上走进张家冲高青山(高立鳌之子)的屋里,兴奋地惊叫:“就是他,就是他,原来我姐姐说当年救她的那个人,就是你父亲高立鳌。”
高立鳌曾说,蒋介石在哪他就在哪。作为高级军医官,他随部队辗转各地,确实到过蒋介石所在的战区。据孙子高先会回忆,高立鳌确实和蒋介石合过影,但不是单独合影,而是医院里一群军医官的集体合影,这张照片后来被藏了起来。
高青山说,从未听父亲提起过合影的事——因为不敢问,而父亲也从不对外人说。在那个年代,这张照片一旦被人知道,高立鳌一家将面临巨大政治风险。
据高青山回忆,他父亲穿回来的军装肩章上是三根杠——按照国民党军队的军衔制度,军医属于“军佐”体系,一等军医正同上校,“三根杠”对应的正是上校军衔。高立鳌自己也说,他是“有职无权”——他是技术军官,不带兵打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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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战火中的医者
在那个年代,当军医并不是一件轻松的事。高立鳌后来很少跟家人提起战场上的事。高青山偶尔会听父亲说起过一些零星片段,在路上,在部队,他看到不少被抓来的壮丁,“看见吊腊肉一样吊起来打”“去了几十个人,路上都打死了不少”。战争的残酷,高立鳌见得太多,他从没有想过要逃跑 。
他始终记得自己是个医生。在军医院里,他尽心尽力救治每一个伤员,不管军官还是士兵,还是上门求救的老百姓,在他眼里都是病人。他的医术和人品,赢得了人们的尊重。
也就是在这个时期,他与同院的看护兵准尉杨瑞芝结下了深厚的情谊,并与杨瑞芝之子杨承光亦多有往来。杨承光后来将父亲珍藏的一本《汤头歌诀》赠送给了高立鳌,扉页上写着:“赠送给最亲爱的高医师留念——杨承光。”书中还盖有原主人杨瑞芝的印章,而杨承光还留有英文签名。还有一本《中医诊疗》,扉页题有“萧族九赠”字样,这很可能是另一位医学同道赠予的。
这些医书,成为高立鳌军旅生涯中最为珍贵的见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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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一年两茫茫·妻子的家书
高立鳌在外十一年,妻子独自撑着一个家。易休娇是童养媳出身,从小在高家长大,刚刚成亲拜堂不久,高立鳌就被抓走当兵。通信不便,高立鳌偶尔写信回家。她在家里独守空房,等苦苦等待丈夫的归来,尽管不知道丈夫是否还活着。
抗战胜利后,大古山以及邻近各地被抓去当兵的人,陆陆续续地回来了。有人带回来消息,说高立鳌在部队当了大官,蒋介石要求有技术的中高级军官都要去台湾。妻子听到这个说法,急了。她以为丈夫要去台湾了。还有一个更深的恐惧:如果没去台湾,那是不是就是牺牲了?
终于有一天,妻子忍不住了。她坐在报木山大弟弟家的屋里,铺开一张“观道纸”——就是民间用来写表文、烧给神鬼的那种纸,笔画上去,粗糙而郑重。她提笔给远在部队的丈夫写了一封信。信很短,字字扎心:“再不回来,我就嫁人了。”
高青山说,那时候父母亲只是拜了堂,没有正式结婚。
这封信辗转送到了高立鳌手中。他看过之后,沉默了很久。他知道,妻子不是真的要改嫁——她是太想他了。十一年了,一个女人独自撑着一个家,其中的苦楚他比谁都清楚,高立鳌决定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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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一张船票·两担书
1948年,高立鳌踏上了回乡的路。此时国民党军队已经节节败退,只有中高级军官才有去台湾的船票。高立鳌的孙子高先会听爷爷亲口说起过那段经历,高立鳌手里确实有一张去台湾的船票。海边有成千上万的士兵,为了确保军官上船,卫兵像赶鸭子一样,把普通士兵往海里赶。
高立鳌曾和儿子高青山透露:当时跟着他们走的话,24小时就到了台湾。
高立鳌没有上船。他把船票递给了一名基层军官。然后,他从福建经江西,回到了湖南。因为他心里清楚,家里有从小陪他长大的发妻在等他。
高立鳌带人挑着两担子东西,从台湾对岸的福建出发,逆向而行,踏步如流星,奔向高山。经江西进湖南,再经邵阳市的洞口高沙,走路回武冈、回城步、回大古山!
从高沙到武冈或城步的山路,他遇上了土匪。那是“松溪”张仁卿那一伙人。他们看见高立鳌雇人挑着好几箱东西,以为是金银财宝,围了上来。
高立鳌没有慌。他亮出证件,亮出军衣。土匪一看——这是个国民党的大官!高立鳌不但不怕,反而对着匪首破口大骂,——“你个屌b头子”。土匪头子被他的气势镇住了,没敢动手,灰溜溜撤了。
后来人们才知道,那两担箱子里装的全是书——古书、医书,没有一分钱。其中有一套大字本《康熙字典》,至今还保存在他的孙子高先兆手中。
高立鳌的妻子和他侄子高国文到猫腻界去接他,妻子远远看见那个已不再熟悉的身影,自千里江山外奔袭上山而来,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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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归来·赤脚医生
高立鳌回来后,大古山多了一个医术高明的医生。
他回来后的日子并不平静。高先会回忆,和蒋介石合影的集体照、军装、还有一把军刀,本来都保存在家里。有个亲戚听说政府要来搜,悄悄来到家里,把照片、军装、军刀都藏了起来。第二天,政府果然派人来搜。要是搜到了,高立鳌将面临巨大风险。
高立鳌妻子的弟弟(即高立鳌的大舅哥)在大古公社当社长,听到了风声,就让奶奶娘家的一个侄子来悄悄把东西藏了,这些东西再也没能找回来了。
高立鳌从此对部队的番号、个人军衔只字不提。他对孙子说:“以后的政策他看不“倒”(看不懂、看不明白),怕我们受伤害,所以从来不说。”
他那双拿过手术刀的手,从来没有闲下来过。高立鳌回来后,在地方上救死扶伤,诊治了不少病人。他胆子比一般医生都大,敢于直接动手术,毕竟是战争时期的军医官。这在当时的乡村极为罕见。他治好了戴某红的脑膜炎,没有任何后遗症,这在大古山一带传为佳话。村民们有个头疼脑热、疑难杂症,都来找他。他从不推辞,也从不收钱。
他还做了一件事,给村里很多人安名字。同方、同枋、同以、志文……都是他取的名。在乡间,取名是一件郑重的事,只有有学问、有威望的人才做得了。高立鳌有这个资格。
特殊时期,他曾救过一个人——大凸里易学文的父亲因为“起暗了点”(起床晚了),被人捆了起来,高立鳌却私自把他放了。在那个年代,敢这么做是需要胆量的——他这一辈子,最不怕的就是事。
1980年4月,高立鳌拿到了赤脚医生工作证。尽管已经63岁了,依然坚持为群众看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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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立鳌(高学卿)的赤脚医生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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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终老
1997年农历二月,高立鳌去世,享年80岁。次年,妻子易休娇也随他而去。
他走后,留下的不是金银财宝,而是两担书。那些医书、古书,是他十一年军旅生涯最忠实的伴侣,也是他留给后人最珍贵的遗产。
高立鳌从军十一载,行医一生。他见过战争的残酷,见证了生命的脆弱与顽强。他从抗日的战火中走来,却没有被战火吞噬;他手握一张去台湾的船票,却选择把它交给别人,自己回到大古山,回到陪他少年、又等他多年的妻子身边,回到那片生他养他的土地。
他历经了抗日战争、解放战争、新中国建立、改革开放等多个时期。作为上校军医官,他亲历了长沙会战、常德会战、滇缅保卫战、湘西会战等重大战役,他的人生就是一部微缩的中国近现代史。
他是一位抗战军医,在战场上用手术刀救死扶伤;回到乡里,又用同一双手为乡邻解除病痛。他的故事,是城步子弟在民族危亡之际挺身而出的又一份见证。(2026.9.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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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立鳌(晚年)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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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瑞芝之子杨承光所赠高立鳌之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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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首刊於湖南城步苗岭文艺公众号2026第4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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