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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冶城记忆”系列之十年之间两场大火
文/甘树林
老冶城,原江西共产主义劳动大学奉新冶城分校,后来改办奉新县第三中学。我在那里教了十五年书,送走一届又一届学生,直到学校迁往奉新县城办学。如今几十年已经过去,师生们离开冶城进县城也近三十年了。许多事早已模糊,像被雨水反复冲刷的土墙上因剥落而变得灰暗的字迹。但有两场大火,我至今记忆犹新——不是因为火本身有多可怕,而是因为火光里照出的那些人、那些事,像烙铁烫在木头上,褪不掉,也盖不住。
第一场火:一个"热的快"
那是1984年年底,冬天。冶城的冬天总是湿冷,冷到骨头缝里那种。
学校的热水供应向来紧张,单身老师晚上洗漱,大多自己用"热的快"烧水。这年和我一起从宜春师专分配到三中教化学的况苏华老师,住在学校大礼堂前大门的二楼房间。那间屋子不大,冬天很是阴冷。他每天晚上烧一壶水,洗漱完再灌个热水袋焐脚,几乎是雷打不动的习惯。
那晚他照例烧着水,突然有年轻同事在楼下喊:"况老师,走!去东边宿舍老师家看《陈真》去!"
那会儿《陈真》这部电视剧正热播,况苏华几乎天天追。他应声就下了楼,棉鞋都没换好,竟然把烧着水的“热的快”忘得一干二净。

他不知道,这一忘,差点闯下大祸。
大约晚上八九点钟,学生晚自习还没下课,电视剧也还没放完,礼堂那边突然有人扯着嗓子大喊:"着火了!着火了!"
那一声喊,在冬夜的空旷校园里传得格外远。那时候,老师晚上可以完全自由支配,还没有像今天一样晚自习必须安排下班辅导的规定,所以,教学楼、办公楼、宿舍楼里仅有的几个教职工听到一下子全慌了。最先动起来的,反倒是老教学楼里上晚自习的学生们。高三年级两个班百来号人,没有人犹豫,没有人指挥,自发排了队,一桶一桶地取水传水。水桶在手里传递,像一条临时的血管,把人的体温和力气,一程一程送到火场那边去。有的学生直接冲上楼去,楼道里全是脚步声和呼喊声。
补习生朱道云,高三理科班的,跑得最快。他第一个冲上礼堂二楼,就在奋勇救火的时候,脚下踩空摔了一跤,受了伤。当晚火灭后学校领导们去看他,他躺在医务室里,膝盖肿得老高,却还在问火灭了没有。
等大部分教职工赶来,火已经被控制住了。事后查实,就是况苏华那个"热的快"——人走了,电源没拔,水烧干后引燃了周围的东西。那间小屋的木楼板上,还留着一圈焦黑的印子,像一个沉默的句号。
况苏华当时脸白得像纸。他站在礼堂门口的台阶下,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好在火情发现得早、救得及时,个人和学校的损失都不大。事后学校狠狠批评了他,朱道云同学的伤势也不重,休养一阵子就回了课堂。
那场火之后,况苏华再也没敢在学校的房间里用过"热的快"。但他后来跟我说过一句话,我记了很多年。他说:"那晚要不是那些学生跑得快,我这辈子都还不清。"

第二场火:老教学楼的最后一夜
第一场火过了将近十年。
这十年里,学校变了很多。1990年秋季,篮球场北边、办公楼西侧的新教学楼启用,全体学生搬了进去。那幢从共大时代就开始使用的老教学楼,被从中间隔断:东半边改成了各学科实验室和仪器保管室;西半边改成了女生寝室——因学校招生规模扩大,原先两排平房安置不下了日渐增多的女生。
老教学楼毕竟老了。不仅外砖墙上斑斑驳驳,木楼梯楼板踩上去也咯吱作响。而电路更是年久失检失修,平时也没人专门负责管理。西边做了女生寝室后,学生上课期间的开关门工作由后勤处的张冲师傅管着,但他平时很少往里进,更别说一个非电工人员,谁还会专门留意线路呢?
隐患就这么一直埋着,像一根引线,只等一个火星。

1993年12月底,离元旦没几天了。一个晚自习的晚上,仍然是八九点钟的光景。老教学楼电路因老化短路,起火了!
因为里面没人住——学生都在上晚自习——所以火着了好一阵,才有人看见寝室窗户里冒出红光。等发现时,火苗把木楼板都烧着了,已经来不及按常规灭火,只能一边从附近取水浇泼控制火势,一边抢救东西。
那会儿我儿子刚出生不到一个月,妻子在冶城河对面的东垦新田的丈母娘家坐月子。我正陪着母子俩,忽听得室外邻居闹哄哄的说“三中那边着火了”,我跑出门,看见东北方向的天空映出一片暗红色的光。我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那是大火腾空烧出来的颜色,我太熟悉了。
我气喘吁吁跑到现场时,学校领导正在把人分成两组,组织救火和抢救财物。冬夜的操场上,手电筒的光柱交错着,像在打一场无声的战役。
东边一组从老教学楼东门进入,任务是把一楼二楼实验室的柜子锁紧,把装满仪器器材的一个个柜子抬出来,搬到操场上。零散的器材用蛇皮袋装,能抢多少是多少。我就是被分在这一组的。
电路烧断了,老教学楼内黑灯瞎火,全靠手电筒照明。手电的光束在浓烟里打晃,照见的全是灰蒙蒙的影子。加上灭火浇水,地上又湿又滑,脚底下一不小心就打趔趄。我们凭的全是平时对老楼位置的熟悉——哪个拐角起要开始下楼梯,下楼走多少步楼梯要转弯,全靠脚底下的记忆。柜子沉,三四个人抬一个,深一脚浅一脚搬下楼,慢慢往外挪。蛇皮袋磨得手掌发烫,有人撕了衣服下摆缠在手上,继续装。从晚上九点多一直干到凌晨四点多,鞋子里都灌满了冷水,当时还不太觉得,等到总算把实验室的所有柜子都抢了出来,才忽然感觉双脚差不多都要冻僵了——那种冷不是刺骨的,是钝的,像有人拿锤子在脚后跟上一下一下敲。
西边那一组更艰难。起火点就在女生寝室那边,火着得早、势头猛。供人进出的只有一楼中间一个面向操场的小门,一米多宽、两米多高。他们从那个小门进出,帮女生抢箱子、被子、日用品,能抬出来的双层床架也是从这里往外搬。门太小,加上楼板是木头的,楼上楼下的寝室烧到后来都快塌了,最后抢救出来的床架不多。
后来才听说,温之星老师在西边帮忙抢救时,脚下的床架被火烧断了,整个人摔下来,腰伤得不轻。好在送医及时,后来慢慢恢复了。他躺在医院里,还惦记着学生的东西抢出来了多少。
西边的抢救工作也是一直持续到凌晨快天亮才结束。天快亮的时候,火终于灭了。

老教学楼西半边最终烧得只剩个空壳,黑黢黢的,像一截烧焦的骨头。只有东半边的墙还立着,里面的楼板、屋梁基本完好,烧毁得不是很厉害,经修葺后一段时间内仍然暂时在作实验室和实验仪器保管室。
幸亏当时所有学生都在新教学楼上课,没有人在寝室。加之师生们拼尽全力,最终没有发生重大人员伤亡十分惨重的财产损失。
第二天上午,时任奉新县政府分管教育的副县长许小欢就来了学校。他走进校园,挨个看望了参与救火的师生,还在大礼堂举行的全校师生大会上讲了话。他肯定了师生们在灭火抢救中的表现,说三中的师生是有担当、有勇气的,并带来了县委县政府的关怀。同时要求学校认真总结教训,把后续的事处理好。
因救火受伤的温之星老师,在新年底学期结束之际,受到了县里的表扬和表彰。
两场火灾之后,学校的办学条件发生了比较大的变化。在上级部门支持下,一年后新的女生宿舍楼在办公楼后面(北)建了起来,配备了专职管理员,住宿条件和管理都走上了正轨。再后来在办公楼的东边又建了综合大楼,里面有了标准化的实验室,还有专门的技术操作室和专业管理人员。
老教学楼着火几年后,西边原女生宿舍的那一半被拆了,只剩下一段东边的半边楼,在残阳里挺着倔强而孤寂的身影。
推土机开进来的时候,我站在远处看了很久。那个承载了共大记忆、又经历了最后一场大火的老教学楼,自此算是彻底退出了学校的历史舞台。破碎的砖瓦清除了,废墟般的地基清平了。

尾声
有时候我想,一个学校就像一个人,总要经过些事才能长大。
两场火,之间隔了将近十年,烧掉了旧的东西,也照出了人的样子。第一场火,起因是遗忘——一个人走得太急,把责任落在了身后。第二场火,起因是忽视——一个系统运转太久,把隐患当成了常态。但两次火起,扑上去的都不是专业救火的人,而是一群手无寸铁的师生。他们用桶接水,用肩扛柜,用手提箱子被子……他们用身体挡在了火和财物之间。
朱道云摔伤的膝盖后来好了,但他最终还是没有考上大学,再后来听说去了外地工作。况苏华后来调到了老婆工作所在地宜丰县的宜丰中学任教,2000年我去宜丰参加宜春市教育局组织的全市教研活动,和他喝了一次酒,他没提那场火,但我知道他不会忘。温之星老师伤愈后继续教课,腰却一直不太好,阴雨天就隐隐作痛。
火会扑灭,楼会拆掉,砖瓦会化成灰。但那些在黑夜里发光的脸,老冶城的泥土记得,我亲身经历过,当然也记得。
而我想记住的,不只是火。是火光里那些人——他们让我知道,一所学校真正的骨架,从来不是砖和木头,是在危难时选择站出来的那一道道坚强的身影。
最好以小词一阕煞尾——
临江仙·冶城记忆之十年两场大火感忆
楼倒墙倾灰已冷,红光常耀流年。危时出手见群贤。冶城真骨架,岂在木和砖?
两度情怀烧不灭,师生肝胆如山。一声长叹对苍烟。旧闻犹可忆,听我语拳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