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俺村有个“王先生”
文/王明见
【编者按】王明见的散文《俺村有个“王先生”》以质朴深情的笔触,勾勒出一位扎根乡土的“赤脚医生”彦保爷的动人形象。作者以童年记忆为切入点,通过“打针如蚂蚁咬”“大雪夜出诊”“灯下苦读医书”等鲜活细节,生动刻画了彦保爷医术精湛、仁心仁术的医者品格。文章最动人处在于情感的克制与绵长。没有刻意煽情,却通过“保命符”般的信赖、乡亲们的自发相送、女儿深夜来电等情节,将医患之间超越血缘的温情娓娓道来。那首“肚子疼,上张明”的儿歌,不仅是乡土记忆的符号,更是民间对医者最朴素的最高礼赞。结尾处“他一直守护在我们身边”的感悟,将个人怀念升华为对医者仁心的永恒致敬。全文语言温润如春风,在平淡叙事中蕴含着对生命与奉献的深刻思考,让读者在字里行间感受到那份跨越时代的温暖与力量,是一篇兼具文学美感与人文厚度的佳作。【编辑:纪昀清】

前几天回老家,看见几个小孩子在学校门口做游戏,边做边玩边唱“肚子疼,上张明……”
我一听,笑了。这唱的不就是俺们王岗的“王先生”彦保爷吗?
我小时候身子单薄,用母亲的话说就是“好生病”。母亲经历多了,心里也不慌,每次见了我那副无精打采的模样便安慰道:“别急,我去喊你彦保爷。” 说完转身就出了门,仿佛“彦保爷”三个字就是我的保命符。不多时,院门吱呀一响,走进来一个背着药箱的年轻人。细高个,白净脸,说话像春风拂面,不疾不徐,让人心里生出稳稳当当的安全感。现在想来,他那时不过二十出头,已是十里八村的保护神,一位中西医结合的“赤脚医生”。与我同辈的老老少少都唤他 “彦保爷”,辈分更高的人直呼其名 “彦保”,叫 “王医生”“王先生” 的反倒很少——要知道“先生”可是那个年代农村人对教师和医生的最尊贵的称呼哩。
彦保爷来到我家,蹲在床沿边。他先不拿针,伸出两根手指搭在我的手腕上。指尖凉丝丝的,温润又舒适。他俯身察看我的舌苔,脸凑得很近,淡淡的碘酒气息扑面而来。我至今记得那个味道,干净清苦,却莫名让人安心。“舌头发白,受凉了。” 说罢,他打开药箱。针头在开水锅里滚过,酒精棉球擦得雪白。那针头闪着光看起来很粗,我吓得缩成一团。他微微一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明见,别害怕。一点也不疼,就像蚂蚁咬一口一样。”趁我愣神的间隙,针尖已然扎入皮肉。说来也怪,他说的“蚂蚁咬”竟果真如此,那刺痛细而短促,我还没来得及哭叫落泪,痛感便已然消散。
打完针他也不急着离去,有条不紊地从药箱里拿出“安乃近”之类的药片,问我愿不愿意听故事。我那身为教师的父亲放学后也搬来凳子陪彦保爷坐下,几个人围在床头 喝着红薯茶“喷空儿”—— 老家话,就是闲聊。他们讲一些陈年旧事,讲商水县第一代西医也就是彦保爷的父亲王祥云(按辈分我该叫老太爷)的故事,讲战乱年月里祥云老太爷背着药箱跋涉数百里,踏破三双布鞋,救治过的人多得数不清。有一回大雪封路,他连夜赶去河对岸司渡口村给老人看病,归来时天已破晓,棉袄外面结了一层薄薄的冰。我听着听着眼皮发沉,渐渐坠入梦乡。迷糊间,听见彦保爷对母亲说:“小孩子怕打针是常事,可别吓唬,得好好哄。”
村里的孩子大多惧怕扎针吃药,连带也畏惧彦保爷那只药箱。箱子方方正正,一打开,便飘来淡淡的来苏水气味。可我亲眼见过他出诊的模样。西头的二奶奶瘫卧数年,屋内气味难闻,他却毫不皱眉,弯腰为老人量血压、听心肺,临走还伸手帮老人翻了翻身。二奶奶紧紧攥住他的手,浑浊的眼里噙满泪水:“彦保啊,你比俺的亲兄弟还亲哩。” 他轻轻抽回手,柔声安慰几句,背起药箱转身离去。那笑意浅浅的,如同落日余晖,让人心头热乎乎的。
后来村里在沙河岸边建起了卫生室。东墙挂满人体解剖图,西屋的桌面上堆着卷边的《实用内科学》。他一人坐诊,既是医生又是护士,一日接诊百十号乡亲,候诊的队伍从河堤一直排到合作社(上世纪七、八十年代村集体代销点,不知为啥都叫合作社)。人多了,卫生室附近大柿树底下也就成了村里最热闹的地方,剃头的、卖花米团的、聊天下棋的……那里几乎成了个小集市。我读中学那年,有一回暑假黄昏路过卫生室,天色早已黑透,屋内的灯依旧亮着。我趴在窗台上向内望去,彦保爷坐在旧方桌前,戴着眼镜,厚厚的医书摊在桌上,指尖一行一行缓缓划过字句。有人敲门,他也不抬头:“先坐会儿,我把这一段看完。” 外间候诊的乡亲便安安静静坐着,盯着墙上的穴位图,一张一张细细数着。可惜我不是画家,如果我能把那副温馨的画面画下来,一定会成为全村人对那个年代最美好的回忆!
彦保爷看病问诊格外细致。吃没吃凉的?夜里被子盖严实没有?病痛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遇上说不清病情的病人,他便蹙起眉头细细琢磨,如同在解开一道难题。有一回邻村一位老汉被抬过来,肚子胀得像口大锅,大医院判定肝病重症治愈希望不大,让回家准备后事。彦保爷不肯就此认命,翻遍医书,骑自行车奔波五十多里到周口、漯河查阅资料,调配中药、施以针灸,隔一日便上门复诊,整整坚持了仨月。那老汉硬是多活了十几年,逢人便说彦保爷的眼睛是神眼,比城里的洋机器还要准。这话传到他耳中,他只是淡淡一笑:“我哪有啥神眼,不过是多翻了几本书罢了。”
也曾有一位驻马店来的老先生身染顽疾,辗转多处求医无果,最后寻到王岗村找“王先生”。卫生室条件简陋,只有一张诊床、两把椅子。彦保爷没有推辞,细细问诊,白日接诊,夜里埋首书卷,日复一日慢慢调治。老先生渐渐痊愈,临行前紧紧握住他的手,半晌说不出一句话。这件事我记忆很深,后来写文章时也曾把它揉入小说《阳城神医“链先生”》。旁人问起故事里老先生后来的境遇,我回复说我也并不知晓。我只记得,治好那位老先生的,是俺村的“王先生”——彦保爷。
或许是彦保爷擅长诊治肠胃疾患,我们那一带至今还流传着一首儿歌:“肚子疼,上张明(王岗村属于张明乡),张明有个王先生,还会掐(扎针),还会拧(按摩),一掐一拧就不疼。” 唱的便是他。每次听见孩子们传唱,彦保爷便低下头快步走开,耳边泛起红晕。一群孩子像麻雀一般叽叽喳喳,追在他身后唱个不停。
彦保爷也有窘迫的时候。有一回,一个七八岁的男孩惧怕打针,望见长长的针头,又哭又踢,踹得他的白大褂沾满尘土。奶奶气得要教训孙子,彦保爷连忙拦住,蹲下身,平视着孩子的眼睛:“小朋友,你瞧这根针就害怕?电影里的张嘎连日本鬼子都不怕,你咋怕扎针哩。” 小男孩最喜欢《小兵张嘎》,听了这话愣了一愣。针扎下去的时候,他咬着嘴唇,硬是一声未哭。彦保爷拍拍孩子的头:“好孩子,比张嘎还坚强。” 那孩子鼻尖还挂着泪珠,嘴角却悄悄翘了起来。
后来彦保爷凭借精湛的医术落实编制,调进了大医院。离开的那天,卫生室门口挤满了乡亲。有人提着鸡蛋,有人拎着老母鸡,也有人两手空空,只是静静站在原地。彦保爷背着那只褪色的旧药箱,从人群中缓步穿过,依旧是往日模样,只是脚步比从前慢了许多,眼眶湿润。
往后的许多事,我大多是听乡亲们转述。说他到了大医院之后十分忙碌,找他看病需要挂号;说他行医只守规矩,不讲情面,就算是乡里乡亲来找他,也要按序排队;说他教子有方,儿女都成了大医院的名医;说他数十年几乎没有请过一天假,到哪个医院哪个医院就排起长队……有一次我回老家,在村口遇见全喜叔,聊着聊着,话题便落到了彦保爷身上。全喜叔说,那年他父亲半夜突发急病,他开着手扶拖拉机赶往县城,赶到医院时天还未亮,彦保爷已经守在诊室等候。“恁彦保爷说,估摸着病人该到了,便在那儿等着俺哩。” 说到此处,全喜叔骤然停住,饱经沧桑的脸上,淌满泪水。
昨夜手机响起,来电的是王丽姑 —— 彦保爷的女儿,商水县中医院副院长,我们同在县城交集比较多。她说恁爷已是八十多岁,最近刚刚退下来。老人家在家刷抖音,偶然刷到我讲述家乡故事的视频,认出里面的故人,激动得大半宿难以入眠,执意要她打来这通电话。
挂掉王丽姑的电话,我走到窗前。城市灯火璀璨,望不见老家那一轮明月。我闭上双眼,眼前又浮现出那盏煤油灯。灯下的人指尖缓缓划过厚厚医书上一行行文字。书页翻动的声响轻得像风穿过麦田,像月光落进泥土,也趁着风声月光把勤奋仁爱的种子,播撒进众人的心田。
有些医者一辈子未曾走出县城,可他的病人,从王岗张明走到周口,从周口走到漯河,一直到驻马店许昌……那一针扎下去,医治的不只是头疼脑热,更扎进了一代人的记忆深处。如今他年华老去,可被他救治过的人依然好好活着,听长辈讲起他故事的孩子,也在慢慢长大。一个人的仁心,原来可以走得这样远,比老家王岗更远,比商水县城更远,比人的记忆还要更远更长。
天将破晓,我给王丽姑发去消息:“转告彦保爷,我很想他,寻个时间,我要去看看他。”
许久之后,屏幕亮起。王丽姑回复:“父亲说,他也想你。他还记得,你小时候打完针,总会迷迷糊糊问一句 ——‘彦保爷,你还来吗?’”
我凝视着那行文字,窗外天光缓缓漫入,带着融融暖意。
那时的我哪里懂得 —— 彦保爷哪里需要 “来” 呢?他一直守护在我们身边哩。




【作者简介】王明见,河南商水人,在商水县教育体育局工作,河南省作家协会会员、周口市作家协会理事、周口市散文学会理事。有长篇小说《三岔口》、故事汇编《商水地名故事》等书籍出版。散文《耳边飞扬打夯歌》收入2018年《河南散文年选》。另有散文、诗歌、小说等散见于海内外媒体,作品多次获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