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 意
马延明
今晚翻看手机上的明清时的名家对联,见到沈尹默先生所书的一副行书集联:“世缘遮尽不到眼,妙意有在终无言。”初读之下,便觉字里行间有一种清朗之气,既不见浮躁,也不显拘谨。行书本来介于楷法与草意之间,最能见书家的性情与修养。沈先生此作,笔致从容,结体端稳,气脉贯通,读来令人心静。我之所以欢喜,并不只是因为字写得好看,更因为联语本身有一种深意:世间纷扰虽多,真正动人的妙意,却往往不在喧哗之中,而在静默领会之间。

沈尹默先生是中国近现代书法史上一位极为重要的人物。他生于清末,长于新旧文化交汇之际,一生与诗文、教育、书法相伴。他不仅是一位书法家,也是一位学者、诗人、教育家。沈先生早年受传统文化熏陶,后来长期致力于书法研究与实践,对帖学用功尤深。他重视笔法,讲究中锋运笔,强调点画要沉着而不浮滑,结字要端正而不板滞,章法要自然和谐。他的书法以清健、温润、雅致见长,无论楷书、行书,都有一种从容不迫的气度。
沈尹默先生对书法的贡献,不仅在于创作,也在于传承。他一生勤于临池,重视传统法度,同时又能把古人的笔意化为自己的书写气息。他并不把书法看作单纯的技巧炫耀,而更看重其中蕴含的学养、心境与人格。正因如此,读他的字,常常能感到一种平和的力量:不急于表现,不刻意求奇,却在点画之间见出功夫与修养。对于今人而言,沈先生的书法启示我们,写字不仅是手上功夫,更是心上的功夫;写得稳,是因为心能定;写得雅,是因为胸中有书卷气。
这副集联的上联“世缘遮尽不到眼”,出自黄庭坚《次韵和台源诸篇九首之叠屏岩》诗句。黄庭坚是宋代著名文学家、书法家,也是“苏门四学士”之一。他的诗常有超然物外、返观内心的意味,语言清峻而意蕴深远。所谓“世缘”,指的是尘世中的种种牵绊:名利、俗务、人情、得失、喧嚣与纷扰。世人常常被这些外缘牵引,终日奔忙,眼睛所见虽多,心中所悟却少。上联说“遮尽不到眼”,并不是说世间万物真的消失不见,而是说一个人若能从俗缘中抽身,便不再被浮华遮蔽,反而能看见更清明的境界。下联“妙意有在终无言”,出自苏东坡《十一月二十六日松风亭下梅花盛开》诗句。苏东坡一生旷达洒脱,诗文书画皆臻高境。他的可贵之处,在于历经坎坷仍能保持开阔胸襟,在困顿中见出生命的通透。所谓“妙意”,并不是某种可以轻易说尽的道理,而是一种难以言传的领会。它可以是对自然山水的感悟,也可以是对人生境遇的释然;可以是读书时的会心一笑,也可以是静坐时的一念清明。下联说“终无言”,并非没有意思,而是意思太深,语言反而显得不够。真正懂得的人,不必多言;真正妙处,也往往在言语之外。
上下联合起来看,便构成一种由外入内、由繁入简的境界。上联讲“遮尽”,是放下;下联讲“无言”,是领会。一个人若能不被世缘遮蔽,便可能接近妙意;而一旦真正领会妙意,又常常不必急于言说。这副集联虽集自黄庭坚与苏东坡两家诗句,却并不显得生硬,反而有一种天然的契合。黄庭坚重骨力与清劲,苏东坡重旷达与性情,二人皆为宋代文化高峰。沈尹默先生将此二句集为一联,既有文脉上的呼应,也有精神上的贯通:前者让人从尘世中退一步,后者让人向内心深处进一步。
我见到这副联后,越看越觉得有意思,便想用正楷书写一遍。之所以选择楷书,并非因为楷书比行书更高,而是因为楷书更适合表达我对这副联的理解。行书有流动之美,能表现“妙意”的灵动;楷书有端正之美,能表现“世缘遮尽”之后的沉静。沈先生的行书让我感到欣喜,而我自己用楷书书写,则更像是一种向内的安顿。写楷书时,每一笔都要起收分明,每一字都要结构安稳,心若浮躁,字便不稳;意若不诚,点画便轻。因此,写这副联的过程,也是整理心绪的过程。

写“世缘遮尽不到眼”时,我想到的是放下。人生在世,难免被各种事情牵引:工作、名利、比较、焦虑、得失,常常使人目不暇接,心不得闲。可是,若能在忙碌中留一点清醒,便可能看见许多被忽略的东西:一窗晨光,几页旧书,朋友的一句问候,亲人的一顿家常饭。这些并不惊天动地,却常常是生活中真正的滋养。楷书书写此句,要求笔笔踏实,正像一个人要在尘世中站稳脚跟,不被浮光掠影牵着走。写“妙意有在终无言”时,我想到的是领会。许多美好的东西,确实难以用语言完全说清。读一首好诗,看一幅好字,听一阵雨声,望一片远山,心中忽然有所触动,那便是妙意。它不一定宏大,也不一定深奥,却真实存在。楷书在此处不宜写得过于板滞,因为“妙意”本是活泼的;但也不宜写得过于轻滑,因为“终无言”又有一种沉静。于是我在书写时,尽量让点画端正而不僵硬,结构匀称而不呆板,使整副联既有楷书的法度,也有内心的从容。
这副联给我的启发,还在于书法与诗文之间的关系。书法不是孤立地写字,诗文也不是抽象地讲理。好的书法,往往能让文字的精神更加鲜明;好的诗文,也能给书法提供更深的内涵。沈尹默先生书写此联,正体现了这种相互成全:黄庭坚的清峻,苏东坡的旷达,沈先生的温润,三者汇于一纸,使人既见字,又见意。对于书写者而言,临写前人佳作,并不只是模仿字形,更是与古人精神相往来。写“世缘遮尽不到眼”,是在提醒自己不要被俗务遮蔽;写“妙意有在终无言”,是在提醒自己保持内心的敏感与安静。
今日以楷书书此联,所求并不在形似,而在心近。沈先生的行书让我欢喜,让我看见一种清雅从容的风度;而我自己落笔时,则想借楷书的端正,安顿自己的心。书法最可贵处,或许正在于此:它不只是纸上的技艺,也是生活中的修行。世缘纷纷,若能时时拂拭心镜,便不至于全然迷失;妙意常在,若能静心体会,便不必处处言说。
《妙意》二字,既是这副联的魂,也是我想借书写抵达的境界。愿自己在今后的日子里,少一些被世缘遮蔽的匆忙,多一些对妙意的领会;也愿在笔墨之间,守住一份安静、端正与清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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