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王玉珍
胶东山里人的年岁,是跟着庄稼一茬茬走的。麦浪翻金,便是一年里最忙碌,也最牵人心肠的麦收时节。
我的故乡在蓬莱边陲偏僻的小山村,山路崎岖,很多是羊肠小道,只容一个人通过,使用最多的是独轮车。那时,家家户户还没有电动三轮车等先进农具。1985年,我家种了2亩麦子,分散在几个山头十几块梯田里。经过母亲精心管护,这年麦收时节,田地里麦穗饱满低垂,金浪翻滚,沉甸甸的麦穗压弯麦秆,满眼都是丰收的喜人景象。
往年麦收,父亲单位都会放麦收假。可眼看村里家家户户已经陆续开镰收割,父亲却托人捎来口信,工地工期吃紧,无法抽身回家。听到消息,母亲一夜辗转难眠。可农时不等人,麦子熟了耽搁不得。天还蒙蒙泛着鱼肚白,母亲便早早起身生火做饭,叫醒睡梦中的我和妹妹。望着母亲眉宇间的焦灼,那一刻,9岁的我忽然感觉自己长大了。我麻利地套上衣裳,督促妹妹匆匆扒完早饭,紧跟着母亲踏进金黄的麦田。
母亲弯下腰身,握住镰刀,嚓嚓的割麦声在田间此起彼伏。她动作沉稳利落,我不会用锋利的镰刀,便负责背运麦捆。母亲收割之后,抽出柔韧的麦秆,把麦子捆成大小合适的小捆,分量刚好我能背负得起。
遍山是依山而垦的梯田,一层叠着一层,连独轮车都推不到地头,转运格外艰难。瘦弱的我要先背起麦捆走出自家地沿,再坐在高高的地沿上,把腿慢慢垂放,再腰背部用力,身子往前一倾,蹦到下层地块,如此重复翻下四块地沿,再走一段坑坑洼洼的下坡土路,才能把麦捆放在路边空地处堆砌一起,返回时再上陡坡,翻爬上一层层地沿,这样来来回回折返。看着母亲埋头劳作,我也咬牙坚持,不敢偷懒停下。6岁的妹妹年纪太小,尚不懂得颗粒归仓的紧迫,背了几趟,就跑到田埂边追蝴蝶、捉蚂蚱玩耍。母亲抽空回头叮嘱几声,叫她远离田埂注意安全,再叫住我,喝几口水,我俩稍作休息,她便又俯身,挥舞镰刀继续抢收。
等一块地收割完,母亲还要用独轮车一趟趟把麦子推回家,我和妹妹在路边等待。直到天色完全沉落,柔和的月光倾泻而下,静静笼罩着我们三个人。推着独轮车走在前方的母亲,身影被月光拉得修长。我望着她单薄的脊背,真切地感受到这副看似柔弱的身躯里,蕴藏着无比强大的力量。母亲心里清楚,抢收还远远没有结束。麦季天气多变,一旦降下大雨,这一年辛苦耕耘的收成,就会尽数泡汤。
第二日天刚亮,我们依旧跟着母亲去远处山上的麦田。骄阳炙烤大地,日头火辣辣晒在皮肤上。豆大的汗珠顺着母亲的脸颊滑落,一滴滴砸进脚下干裂的泥土。她抬起胳膊,用袖口擦一把满脸汗水,又弯腰继续割麦。中午,母亲带我和妹妹到树荫下,拿出带来的食物分给我和妹妹,掺了糖精蒸出来的白面馒头甜丝丝的,分外好吃。妈妈摸着我通红的脸,看我那么卖力,那么倔强地硬撑,十分心疼,说:“姑娘长大啦!”
后来,隔壁大妈听说父亲没在家,放下自家琐事赶来搭手,邻居婶儿家收割已近尾声,也过来帮忙。众人搭把手,终于把麦子在落粒前全部抢运回院中。望着院里高高堆起的麦垛,母亲紧绷多日的眉眼终于舒展,露出久违的笑意。
麦子收完,每捆麦秆底部还要用大铡刀铡去15公分左右,方便脱粒。再用独轮车把麦子运到村子中心的广场上排队脱粒。广场上停放着一台体型笨重的脱粒机,皮带轮飞速转动,轰隆隆的机器轰鸣震得人耳朵嗡嗡作响。作业时分秒不能松懈,处处都是力气活。要有人用二齿铁叉把麦捆举起,放在传送带上,一人快速把捆扎麦捆的麦秆结取下,麦秆便被源源不断传送进脱粒层,机身缝隙不断冒出灰白的麦糠烟尘。机器后方两侧分工明确,一人用两个簸箕倒换接麦粒,稳稳接住哗哗流淌下来的金黄麦粒,把满满一簸箕麦粒一次次倒进麻袋里;另一人站在对面,要不停地用二齿叉把源源不断喷涌出来的麦秸叉到机器前面,防止麦秸堆积堵住机器,也方便最后再把麦秸进行二次脱粒。这需要所有人通力合作,稍有不慎,就会卡停设备。父亲不在家,大妈、邻居婶娘一众乡邻主动上前搭把手,人声伴着机器轰鸣,一派繁忙景象。
连日跟着早出晚归,小小的妹妹早已疲惫不堪。母亲在排队间隙,在庞大的麦秸垛侧面掏挖出一个浅浅的洞,妹妹蜷身在这个麦草小窝里,隔绝了机器的喧嚣,没一会儿便沉沉睡去,睡得香甜安稳,一直睡到天色将暮。
妈妈每端起一簸箕麦子,我就赶忙给妈妈撑着麻袋。等妈妈往家里搬运麦粒时,我和小伙伴坐在麦秸小窝里,挑拣质地柔韧、颜色鲜亮的麦秆,把麦秆反复揉搓变软,两两交错,一圈一圈缠绕、编拧,灵巧地编出细细的手环。有的还会留出短短的麦穗做装饰,做好便互相戴在彼此手腕上。麦秆带着阳光晒过的麦香,淡淡的青草气息萦绕在指尖,简陋的麦秆手环,成了麦收时节独属于孩童的快乐。
机器脱粒,依然还会有一些麦粒裹着麦壳混杂其中。需要将麦粒摊开,在艳阳下充分晾晒之后进行扬场净粮。父亲惦记家中活计,赶了100里路回家,来不及歇息,就到麦场,只见他手握木锨,铲起混着麦糠的麦粒,奋力向高空扬去,风掠过广场,轻飘飘的麦糠随风飞扬,饱满的麦粒受重力簌簌坠落,层层堆叠。
母亲还会用簸箕把带着麦糠的麦子反复颠扬筛选,辅以石臼细碾分拣,粒粒甄别,绝不辜负一季春耕夏耘的辛劳。农人一世本心,唯念颗粒归仓。
麦粒还要历经淘洗、晾晒、磨粉,终化作餐桌上暄软的馒头、筋道的面食,岁岁滋养寻常烟火,温润平淡岁月。
流年静默辗转,数十载倏忽而过,那年麦收的点滴光景,依旧鲜活如初,深深镌刻心底。
在层层起伏的麦浪里,我读懂了母亲隐忍不屈的坚韧;在乡邻援手的善意里,触摸到乡土最赤诚滚烫的温情;在汗水与麦香交织的年少时光中,完成了一场无声无息、踏实质朴的成长。
麦浪岁岁如期翻涌,光阴年年沉淀沉香。田垄间的坚守、烟火里的良善、年少时萌发的担当,汇聚成心底温润笃定的力量,伴我步履从容,岁岁前行,安稳绵长。
作者简介:王玉珍,山东省烟台市蓬莱区刘家沟小学 教师。喜欢在文字里触摸人间烟火的暖。《北海文学微刊》编委、《烟台散文》会员、蓬莱作协会员。多篇作品发表在《齐鲁晚报.齐鲁壹点》《大众网》《胶东在线》《青年文学家》《北海文学》《烟台散文》《今日蓬莱》等微刊和报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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