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肩膀是儿的山(外一篇)

作者：王发国

世间大山万千，可于我心底，最巍峨的那一座山，是父亲的肩膀。

那是西北乡土里磨砺出来的肩头，宽厚结实，扁担压过，粮袋扛过，风霜碾过。粗糙的布衣磨出一道道印痕，肩头上结下厚厚的硬茧。年少懵懂，我并不懂得这份厚重，只知道，攀上父亲的肩膀，我便站得更高，望得更远。

儿时乡村逢庙会、赶大戏，人潮涌动，人头攒动，小小的我被人群遮挡，什么也望不见。父亲便微微蹲下身子，大手托住我的胳膊，我顺势跨上他的肩头。一瞬间，尘世的喧嚣被往下沉去，我高出了所有人群。戏台上的锣鼓，戏台上的人物，远远的村落田野，尽数收入眼底。我坐在那座移动的“小山”之上，心里满是欢喜，全然觉察不到，身下那副肩膀正默默承受着我全部的重量。他脚步缓缓挪动，双手牢牢扶住我的双腿，怕我跌落，不言苦，不说累，只任凭我借他的肩头，眺望世间热闹。

农事繁忙的岁月，父亲的肩膀扛起的是一家人的生计。春天挑粪上地，秋日扛粮归仓，沉重的麻袋压在肩头，扁担咯吱作响。黄土路上，他躬身前行，肩膀扛起田地的收成，扛起柴米油盐，扛起一大家人的冷暖温饱。日出而作，日落而归，风霜日晒，把他的肩头打磨得坚毅刚强。回到土屋，灶台烟火升起，锅头风匣呱哒作响，一身疲惫，他却很少吐露半句怨言。他的肩膀，托举着烟火日子，也托举着儿女的成长。

那时候以为，父亲的肩膀永远这样挺拔，永远可以让我登高望远。我顺着这座山向上走，读书、远行，一步步走出故乡的小村庄，去看外面更辽阔的天地。我以为是自己一步步攀上高峰，许多年后才恍然懂得，我脚下的起点，原是父亲用肩膀托起来的。

记忆里还有一幕，久久镌刻于心。记得那一回落雨天，父亲意外摔倒，痛得寸步难行。我俯身背起父亲，脊背瞬间沉沉下坠，只觉得父亲格外重。我心里一阵发酸，转念又想，这一生，父亲背过我无数回，岁岁年年，从不知疲惫，难道我就连这一次，都背不动他吗？就在那负重前行的一刻，我才真正读懂，何为父亲。从前他扛着我，扛着家，扛尽世间风霜，所有的沉重，都被他悄悄咽下，从不叫一声苦。

岁月无情，世事无常。如今，父亲离开我们已三十八载。人世流转，草木枯荣，多少风物早已变迁，可父亲那双如山的肩膀，依旧温暖着我的一生。

再也没有宽厚的肩头，可以让我骑上去看大戏、望远方。再遇生活的风雨坎坷，无人再把我高高托起。可那份沉淀在记忆里的力量，从来不曾消散。当年他扛过生活万千重压，把安稳留给儿女，把风霜留给自己。他不曾讲过多少深奥的大道理，却用一副肩膀，教会我担当、隐忍与善良。

曾经，父亲的肩膀，是儿子登高的山。山虽远去，风骨长存。三十八年光阴悠悠而过，阴阳相隔，思念却从未淡去。每每秋风起，回望故土，往事便漫上心头。那份沉甸甸的父爱，化作心底的依靠，伴我跨过一程又一程人间路。

想起妈妈牵着我的手

秋风漫过窗棂，凉意悄然袭来，恍惚之间，我又想起妈妈牵着我的手。

那是一双农家妇女饱经风霜的手，皮肤粗糙，掌心结满厚厚的老茧，指节粗大，纵横的纹路里，写满了一辈子的辛劳。记忆里，这双手几乎没有停歇的时候。春日播种下地，夏日锄禾耕耘，秋日收捡庄稼，冬日冷水洗衣。灶台跟前揉面、烧火、操持三餐，一家人的烟火冷暖，全都由这双手默默托举。儿时的我，最安心的时刻，便是被这双手紧紧牵住。

年少走在乡间坑洼的土路上，我步子小，走得疲惫，妈妈便牢牢牵住我的小手。茧子蹭着我的肌肤，并不柔软，却无比安稳有力。过河涉水，她把我护在身侧；路上碎石遍布，她轻轻拉扯，帮我避开坎坷。赶庙会逢集，集市上人声鼎沸，害怕走丢的我，被妈妈紧紧牵在身旁。世间再热闹喧嚣，只要被她握着手，心里便万般踏实，什么都不用惶恐。

寒来冬夜，土炕寒凉。妈妈用她的手焐热我冻僵的手脚，揉一揉我冻得通红的耳朵。油灯之下，这双手飞针走线，缝补一件件旧衣衫，一针一线，都是藏不住的疼爱。有一口好吃的，总是先递到儿女手里，自己却舍不得多尝半分。日子清贫艰苦，可就是这双手，撑起了家，护住了我们岁岁年年的成长。

后来我慢慢长大，个子渐渐高过母亲，为了生活四处奔波，回家的日子越来越少。再归来时，依旧是妈妈伸手牵住我，只是那双手日渐干枯瘦削，皮肉松弛，老茧仍在，力气却大不如从前。从前，是妈妈牵着懵懂的我步步前行；岁月流转，时光把她慢慢变老。

最刻骨铭心的，是妈妈临终的那一刻。病痛已经耗尽她全部气力，可她还是拼尽最后的力气，紧紧牵着我的手。指尖微微发颤，一字一句殷殷嘱托，叮嘱我照管好儿女，守好自家，无论将来走多远，都不要忘记常回家看看。

那一次紧握，盛满她放不下的牵挂，是一位母亲割舍不下的惦念。那份触感，深深烙印在我的心上。

被妈妈牵着手的画面，一幕幕涌上脑海。土屋灶台边她忙碌的身影，田地里躬身劳作的模样，无数个晨昏日暮，默默付出，从不言说。母亲没有华丽的言辞，全部的慈爱，都融在掌心的温度里。

岁月匆匆，世事苍茫。如今，再也没有一双手，会像从前那样牵住我。想要再感受那份温热，只能在梦里相逢。

每当秋风乍起，触景生情，我又想起妈妈牵着我的手。那掌心的温度，刻进记忆，教会我善良与坚韧，成为我一生前行的底气。纵然生死相隔，母爱依旧岁岁温暖。人间万千风物，最难忘怀，便是儿时，妈妈牵着我的那一段时光，还有弥留之际，那不舍的紧握与声声嘱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