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俗”的方言与“雅”的古诗词
不少“文人雅士”总觉得自己像温室里的豆芽菜,高贵得“一尘不染”;大田里那些根植泥土的豆芽土腥味太浓,难以登上席面,其实这是大的误区,这种土生的豆芽才最本真、才最生态无污染。他们认为方言土话是土里土气的俗,古诗词是文气十足的雅,二者各归各的,互不搭界。可细细品读就会发现,很多传世的诗词,根子就扎在民间口头语言当中。雅不是凭空造出来的,俗也绝非登不上台面,雅俗之间,本就是互相滋养、彼此交融。今天我就扒拉一些古诗词里的方言,看看俗和雅是怎么血肉相连的。
古时候没有统一的普通话,文人平日里说话,用的也是家乡的方言。许多流传至今的诗句,里面就藏着旧时百姓口中的大白话。方言好比脚下的泥土,诗词,便是泥土里开出来的花。
有些旧时民间口语,直接就被写进诗词,直到今天,还活在各地方言里。
就说“夜来”,孟浩然“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苏轼也写过“夜来幽梦忽还乡”。“夜来”就是古时的口头说法,(至今咱们的口语还在普遍使用)指夜里、昨夜。只是咱们的口语有时做个变通常说成“夜个”,便是由“夜来”演变而来。简简单单的民间口头词,写入诗中,便把风雨落英的怅惘写得真切自然。
再看“恁”,宋词里时常出现“恁般”“恁么”,意思就是这么、那么。这原本是宋元时期市井百姓的口头话,如今北方不少地方,依旧会说“恁好”“恁高”“恁来”等。柳永《定风波》写闺中相思:“早知恁么,悔当初、不把雕鞍锁”,“恁么”就是口语里的“这么”,把女子满心的悔意直白吐露;《八声甘州》里“争知我,倚阑干处,正恁凝愁”,一个“恁”字,便是这般、如此,登高怀远的愁绪,不用堆砌华丽辞藻,借民间口语便尽数流露。李清照《失调名》(残句),罗衣消尽恁时香;这里的恁时就是那时的意思。那时是个现代词汇,不知道还有多少人能记得,原来我们的老人也是说恁时的,因为那时本就不是口语。词柳永、李清照写词,常常取用这类鲜活的口头语,不刻意雕琢,读来就像普通人倾诉心事,格外亲切。辛弃疾《清平乐·村居》里“最喜小儿亡赖,溪头卧剥莲蓬”,这里的“亡赖”(我们不说,但它却是方言词),并不是耍无赖,是古时民间口语,指孩子顽皮淘气。把乡间孩童趴在溪边剥莲蓬的模样写得活灵活现,全靠这一句接地气的方言说法。
白居易写“可怜九月初三夜,露似真珠月似弓”,这里的“可怜”,也不是怜悯同情,是古时口语里可爱、惹人喜爱的意思。时至今日,部分南方方言还保留这个用法,夸赞物件、人物好看,会说“可怜得很”。千年前百姓口中的话,经过诗人落笔,成为千古名句。
还有“自家”,柳永词中“朝思暮想,自家空恁添清瘦”,“自家”就是自己,是宋代市井常用的口头表达。如今不少南方方言依旧这么讲,我们也时常挂在嘴边的,如“都是自家人别客气、别作假”等,寻常百姓的日常话语,被写入词作,道尽相思的愁苦。
诗词的源头,很多就是民间歌谣。老百姓随口传唱的土调,经过文人整理打磨,就成了典雅的诗篇。
《诗经》里的国风,大多是各地民间传唱的歌谣,是彼时的方言民歌。像《郑风·褰裳》:“子不我思,岂无他人?狂童之狂也且!”,这就是古代女子随口的嗔怪,大白话夹杂着方言语气词,如同邻里之间打趣说笑,没有华丽辞藻,却流传千年。
民间的俗语顺口溜,也常常被文人化用进诗文。民间老话“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被伟人化用为“世上无难事,只要肯登攀”;俗语“莫道君行早,更有早行人”,也被吸纳进文学作品。原本老百姓口口相传的道理,经过文学加工,格局变得更加开阔。
咱再拿鲁西南民歌《包楞调》来说,“包楞”本就是本地民间的衬词,没有实在含义,是百姓唱歌时随口哼唱的腔调。这和古诗词里的“兮”“哉”一类语气助词,来源是相通的,都是从口头歌唱里来。
苏轼也曾把民间顺口溜写成诗。民间流传“薄薄酒,胜茶汤;丑丑妇,胜空房”,本是老百姓过日子的朴素感悟,苏轼读来觉得情真意切,便以此为底子,写下《薄薄酒》一诗,将市井俗谈化为文人诗作。
雅俗交融从来不是单向的。不光方言俗语能滋养诗词,文人笔下的雅词,也会慢慢流进民间,变成老百姓的日常口语。
像“天涯”“相思”,原本是诗词当中的书面语,经过世代传诵,老百姓日常说话也会说起天涯海角、相思难忘。还有“后生”,出自古籍“后生可畏”,本是文雅的书面表达,如今不少地方方言,依旧把年轻人唤作后生,书本里的文字,活成了口头方言。
不少人有个误区,觉得写诗就该全用书本上的文言,不能沾染半分土话。可真正动人的文字,恰恰离不开烟火气息。杜甫就很善于取用民间口语写诗,“客睡何曾着,秋天不肯明”,“不肯明”就是普通人说话的口吻,埋怨天色迟迟不亮,把失眠的烦闷写得入木三分。古人评价杜甫:“欲知子美高明处,只把寻常话作诗”。
方言土话,承载的是活生生的人间烟火;古诗词,则是对烟火生活的提炼升华。方言为诗词供给鲜活的血肉,诗词又把朴素的口头语言打磨得凝练优美。俗不等于粗鄙,雅也不是高高在上。俗是本源,雅是升华。倘若脱离民间口语的滋养,诗词便容易流于空洞浮华;而经过文学的淬炼,民间的方言俗语,也得以跨越岁月,长久流传。别说短小的诗词,就是著说长篇大作的著名作家们,也是把方言看做是语言的瑰宝。像周立波、赵树理、柳青等等文坛前辈、还有“山药蛋派”的作家们,他们都把方言运用得出神入化。所以,我们刚有点文字基础的“文人”们若排斥方言,实则就是排斥生活,最终也会落入闭门造车的不实境地。
说到底,方言是泥土,古诗词是泥土长出的花。俗孕育雅,雅反哺俗,二者本就血脉相连,难以分割的。
(作者:王春义)

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