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一个群众合唱团七年的坚守
文/ 李燕玲 图/来永翔
兰州,是黄河穿城而过的唯一。在“黄河风情望河亭”上,每周总有几个清晨,一群中老年人迎着河风站成几排,面朝奔涌的河水放声而歌。他们唱的不是流行小调,而是红歌——《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歌唱祖国》《英雄赞歌》《山丹丹开花红艳艳》。歌声并不总是整齐,却有一种沉甸甸的力量,像是从河床深处与翻涌上来的涛声,携带着记忆的重量推着时间前行。 这是黄河之声合唱团。2019年8月1日,十几个退役军人在这里站定,唱出了第一声。
那个日子不是随便选的。八一建军节,对这群发起人而言,有着不言自明的意义。他们中有人穿过军装,有人守过边防,有人把最好的年华留在军营。脱下军装后,他们在兰州的晨光暮色里各自生活,直到有人提议:咱们唱唱当年的歌吧。于是,望河亭成了他们的“阵地”,红歌成了他们的“队列”。
最初唱的,是部队里学会的歌。《打靶归来》《我是一个兵》《团结就是力量》,这些旋律刻在他们的骨子里,不需要歌谱,张口就来。路过的人停下听一会儿,有的走了,有的留下了。那些留下的人,大多和这些歌有过交集——有的人在建设工地上听过,有的人在知青岁月里唱过,有的人在工厂车间的广播里跟着哼过。红歌像一根无形的金线,把散落在河岸上的珍珠记忆一颗颗串了起来。 到2020年,人数滚雪球般增长,最多时达到三百六十多人。望河亭前站不下了,队伍沿着步道排开,远远望去像一条蜿蜒在河岸上的长龙。
那两年,是合唱团最“鼎盛”的时候。每逢练唱,河对岸都能听见歌声,《我的祖国》的旋律越过水面,风送到对岸的山壁上又折回来,很像是黄河在跟着和声谐拍。有人专门骑车过来,就为站在人群边上听一会儿。很多的时候,歌迷们会主动帮忙摆放乐队老师们谱架,凳子,一件小事足以看到普通人的精神领域是广阔的完美的。
一个唱红歌的群众合唱团凭什么吸引这么多人?答案可能简单得让人意外:因为这些歌,是他们的青春。一个七十岁的老人唱起《唱支山歌给党听》,眼睛里闪的泪光和五十年前在公社大院里第一次唱时一模一样。一个退休女工唱《红梅赞》,声音颤颤的,却把“一片丹心向阳开”唱得字字分明。在望河亭上,没有人嘲笑你跑调,没有人催你“别耽误正事”,更没有人提醒你“什么年纪该做什么事”。这些旋律一响起来,六七十岁的人就回到了二三十岁,回到了那个用红歌表达理想的年代。
不知道什么时候媒体开始注意到他们。先是兰州本地,再是甘肃卫视,后来青海、宁夏、陕西的电视台也来了。记者们背着摄像机站在河边,镜头扫过一张张被河风吹皴的脸。他们问:为什么在这里唱红歌?有人答:唱着得劲。有人答:这些歌里有我们的根。有人想了想,说:人老了,总得有个站得直的地方。
2023年7月,中央电视台的镜头对准了望河亭。那天合唱团唱的是《黄河大合唱》。站在最前排的几位老团员,唱到“保卫家乡”时,拳头握得指节发白。他们中有人真正保卫过什么,有人失去过什么,有人一辈子没离开过这条河。红歌与河水的轰鸣搅在一起,那一刻,望河亭不像一个亭子,更像一座无字的丰碑。然而潮水有涨就有落。这两年,合唱团的人数从三百多降到了一百六。原因很简单:周边合唱团多了,分流了一部分人出去,有的老团员身体出了毛病,膝盖疼、腰疼、心血管问题,站不了太久,有的被家事缠住了,要带孙子、要照顾更老的老人。这是群众文艺团队躲不开的“生命周期”,像黄河有丰水期也有枯水期,再正常不过。
留下来的一百六十人,反而更深沉了。他们知道每个声部缺了谁,知道谁在住院,谁搬去了儿女们居住的城市。练唱时少了些热闹,多了些默契。有人把红歌的歌词用大号字体打印出来,有人会主动负责搬运、也热心的收挂条幅。
气温降了,十月中旬就转进全民健身中心的室内,次年清明一过,再回到望河亭。像候鸟,准时,沉默,执拗。
说他们是“正规团队”,一点不为过。在市民政局社团管理处有登记备案,在城关区文化馆也有备案,是雁南街道的挂牌社团。这些“名分”得来不易,背后是一摞摞材料、一次次审核。但对绝大多数团员来说,“正规”不是挂在墙上的牌子,而是每次练唱有人组织、有章可循,逢年过节能上台演一出像样的节目。秩序感,对这些大半辈子活在各种“单位”里的老人来说,本身就是一种安稳。
从建团至今,已经走过了七年。七年时间不算长,但对于一支以老年人为绝对主体的群众合唱团来说,七年意味着有人从六十岁唱到了七十岁,有人从中气十足唱到了需要中途坐下歇一歇。也意味着有人不在了。他们唱过的红歌还留在亭子周围的空气里,风一吹就散了,可你一走近,又觉得那些旋律还在,像岸边的石头,被河水冲刷了无数遍,纹路反而更清晰,明了。要说这支合唱团最动人的地方,或许不在于它上过多少媒体、拿过什么名分,而在于它始终是一群普通人自己给自己搭建的精神领地。没有专业指挥时,就由懂点乐理的团员轮着来;没有经费时,就大家凑一点,买水、印歌谱、交场地使用费。音响设备旧了坏了,调音师说修不如换,大家商量了一周,最后还是凑钱换了。至今还摆在望河亭一侧,上面铺着一块蓝布,风吹起来的时候,像一小片被歌声擦亮的天空。
黄河日夜不停地从兰州流过。岸上的人唱唱停停,聚聚散散。望河亭还是那座望河亭,歌声却已经不是六年前的歌声了。它更厚了,厚得像河水裹着泥沙,不复清亮,却自有千钧。
一百六十个人,就是一百六十段人生。他们站在一起,面朝黄河,唱红歌给对岸的山,给天上的云,给各自心里那个从未老去的自己。这大概就是群众文艺最朴素也最坚硬的内核:不是表演给谁看,而是证明自己还在,还能站直,还能发出声音,还记着来时的路。
黄河之声,说到底是人的声音,是一个时代在另一个时代里的回声。在流行文化此起彼伏的喧嚣里,这些红歌有些旧,有些慢,有些不合时宜。可它偏偏从一条古老的河边升起,带着泥沙俱下的真实,带着不肯倒伏的倔强。只要还有一个人站在望河亭上开口唱起那熟悉的旋律,这红色的回响就不会断。
涛声依旧,歌声依旧。
作者简介
李燕玲,笔名文竹,1969出生于甘肃省临洮县,现定居兰州。十几年的记者生涯,对生活具有独到见解和思考,作品常见报刊和网络传媒平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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