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黄尘 云平
老话从来都不虚，一辈传一辈，全是庄稼人日子里慢慢磨出来的道理。我母亲活了一辈子，没有读过几天书，嘴边上时常挂着一句朴素实在的俗话：孝顺生的孝顺子，忤逆生的忤逆郎。
这话不是书本上来的，是她在吕庄川道清水村那座老院里，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一粥一饭、一针一线，熬了一辈子，慢慢悟出来的。她讲不出成套的大道理，一辈子土里刨食，吃苦受累，却用自己一言一行，把“孝道”两个字，悄悄刻进我们一辈一辈人的骨头里。等到她晚年卧床不起的时候，我才算真真切切体会到，这句老话藏着多大分量。 母亲晚年卧病在床那两年，身子瘫软无力，眼睛看不见，翻身都难，吃喝拉撒样样离不得人。人到了这一步，身上的病痛还在其次，最难熬、最磨人的，就是那些脏活碎活。一般人闻见味都躲，可是我们一家人，弟兄之间不推不抢，晚辈娃娃不娇不怯，没人嫌老人脏，没人嫌老人麻烦，一天一天，轮流守在床跟前，踏踏实实地尽儿女本分。
我二弟性子老实，话不多，心肠厚道，伺候老人最有耐心，那些又脏又累的活，大多是他默默扛下来。他时常一边收拾，一边跟我念叨：“哥，咱家这洗衣机可真是立了大功！咱妈卧床这两年，旁人只看见老人可怜，谁知道背后有多少洗洗刷刷的营生。要是没有洗衣机天天洗、次次消毒，屋里头根本干净不了。”
这话我深有体会。卧床的人身不由己，被褥、衣裳、垫布时不时就弄脏了，这种活最磨心性，最见良心。换作旁人，三天两头就不耐烦了，可伺候生养我们的老娘，再脏再累心里也情愿，寒来暑往，一天都不敢偷懒。 那两年洗衣机几乎天天不停。换下来的褥单、内衣、铺垫布，先要分拣、泡透，反复多洗几遍。光洗干净还不行，还要消毒，洗完拿到通风的地方晾透晒透，除潮去味。我二弟照料老人有条有理，早中晚三个时段，按时清理、按时清洗、按时消毒，脏东西绝不往第二天堆。 清早洗一遍，屋里清清爽爽；晌午换洗一遍，褥子干干爽爽；到晚上睡觉之前，再彻底收拾消毒一回，让老人夜里躺着不潮、不闷、没有异味。他常常说，老人已经在床上受够罪了，不能再叫被褥潮乎乎、屋里一股子怪味，让老人心里再添一层熬煎。
洗衣机一圈一圈转，我二弟一件一件洗，默默干活，不叫苦，不张扬。外人看不见这些细碎辛苦，可这就是做儿女最实在的孝心。
家风不是挂在嘴上的空话，是大人怎么做，娃娃就怎么学，眼睛看着，心里记着。
我们家里这些孙娃，一个个懂事贴心，不用大人多说，小小年纪就知道疼婆。那时候杨妍还在老城实验中学上中学，功课紧，平时住校，只有周六、周日才能回家。可她心里面老惦记着床上的奶奶，一放假，别的孩子先想着出去玩，她第一件事就是想着：赶紧去看我婆！
那几年我常常坐105路公交车，沿着盘河路、烟泉路来回跑，到二弟家里搭把手照顾母亲。一到周末，杨妍和几个姊妹回来了，我心里就松快一大截。有这帮娃搭着照看，我就不用天天来回奔波。
娃娃们眼里有活，不怕麻烦，有时候婆身下湿了、弄脏了，他们一点不娇气，上前就收拾，换垫子、擦身子、叠衣物，收拾得利利索索。 二弟每回看见杨妍小小的人儿那么能干，不由得就要夸几句：“别看杨妍年纪不大，身子单薄，心细着呢，难得的孝顺！”
他跟我说，杨妍过来照看奶奶的时候，动作轻手轻脚，不急不躁。那些脏垫布她不嫌难看，不嫌难闻，轻轻一卷，叠得整整齐齐，放到旁边。一个小姑娘，做起伺候老人的事，稳稳当当，好多大人都不一定能做到。
我听了心里暖暖的，跟二弟说：“娃慢慢长大了，懂事了，都是家里风气熏出来的。大人在床前尽孝，娃娃看在眼里，自然就懂得知恩。”
不光是杨妍，杨妮、杨杰几个大一点的孩子更是不用吩咐。一有空就往婆床边坐。母亲眼睛看不见，常年躺在床上孤单寂寞，心里时不时就烦闷。孙娃们就围在旁边，东一句西一句，跟婆拉拉闲话，讲讲学校里的小事，哄老人高兴，替老人解闷。
母亲要强了一辈子，到老不能自理，心里总是过意不去，时不时叹一口气：“人老了没有一点用处，活着净拖累你们，我活着能咋嘛。”
每逢她这样念叨，我就坐到床边慢慢劝她：“妈，你可不敢这么想。人活着最大的福气，不是能干多少活，不是享多大福。就是有个妈能叫。只要你好好的，我们多大，回来还能喊一声妈，孙娃过来还能叫一声婆，这就是多少钱都买不来的福气。”
我接着跟她说，你一辈子在川道清水村老屋吃苦受累，勤勤俭俭，常说那句“孝顺生的孝顺子，忤逆生的忤逆郎”。这不是虚话。大人怎么做，下一代就学什么。我们弟兄几个守在床前，不怕脏不怕累；娃娃们耳濡目染，小小年纪就知疼知热。一辈做给一辈看，孝道就这样传下来了。 母亲这一辈子，在川道风里雨里苦了大半辈子。晚年虽然眼睛看不见，常年卧床受罪，但是儿女齐心，孙辈孝顺，一家人和和气气，热热乎乎，她一辈子的辛苦，也算有了着落。
活了大半辈子我才慢慢明白：钱财家产都是过眼云烟，只有家风才是一个家真正的家底。孝顺生的孝顺子，良善养出良善人。
病床前面一点一滴的付出，一辈一辈默默的传承，就是咱老百姓最踏实、最长久的福报。
作者简介
薛云平，笔名黄尘、陕西韩城人。中国作协会员。陕西省残疾人作协主席，省作协会员。资深中医大夫。2016年12月入选“陕西文学艺术创作人才百人计划"。出版有作品集《故乡的风》、诗集《童年的记忆》(注音版)、散文集《捉月亮》、诗集《龙门记》等著作。自1985年春天发表诗歌诗歌开始，迄今作品近百万字。作品散见于《陕西日报》、《陕西农民报》、《三秦都市报》、《文化艺术报》、《延河》、《陕西文学界》、《鸭绿江》、《路遥研究》《中国作家》等报刊杂志，以及中国作家网、陕西作家网、诗歌网、文学陕军公众号等。有诗歌多首被译成英文在美国期刊上发表。2017年出版的诗集巜龙门记》英文版，按合同将于2026年冬天由美国查克斯出版社出版并向全球。
精华热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