鲵隐茶居记 (散文)
常智奇
乘着九月初的清风,我们是向秦岭北麓的浅山里驶去。车子离了城,一路往南,高楼渐渐稀疏,天地便豁朗起来。远远的,巍峨的青山便横亘在我们面前,它像一匹摊开的、青苍苍的锦缎,静静地卧在眼边。山是沉稳的,不言语,只把一片一片的绿,层层地、厚厚地铺陈开来;那层峦叠嶂的绿是活的,被初秋的轻风一吹,便涌动起来,漾着深一块浅一块的波痕。这满眼的绿,不声响,不张扬,也不抢夺,只是妥帖地、安宁地覆在山的骨架上,让人的心也跟着静了下去,静得仿佛能听见这山的呼吸。
这便是我的老友岳志坤兄晚年生活的所在地了。算起来,我与他相识,已是四十余年前的旧事。那时他还年轻,在067基地做着宣传部长,为人热情厚道、真诚,工作认真、卖力,浑身上下有使不完的劲儿,眼睛里总是闪烁着亮晶晶的光。我因写一篇报告文学的差事去采访基地的科技人员,他是负责接待我的宣传工作者,谁知这一见面,便与他结下了四十年的缘分。四十年的光阴,风雨阴晴,荣辱沉浮,人事的变迁真如流水一般;而我们之间那点情谊,却像这山里的石头,任凭风吹雨打,反倒磨得愈发温润、坚牢了。只是我的孩子在北京工作,我退休后也常住她那里。我与他竟有两三年未见了。若不是杨柏小友热心,驱车五十多公里载我来,这山间的清静,还不知要拖到几时才能再见到他呢。
车子终于停在一个二层楼的小院前。院墙不高,是用碎石与灰砖垒成的,院子里摆着各种不同盆景的鲜花,墙头漫不经心地垂着些藤蔓,开着些不知名的小黄花,风一过,便颤巍巍地点头。门额上,一块原色的木牌匾,用清隽的隶书刻着四个字:“鲵隐茶居”。这名字真妙,鲵隐,鱼隐于山,人隐于野,一个“隐”字,便将这俗世的浮华与扰攘,轻轻地关在了门外。
志坤兄从屋里迎出来。他还同从前一样,精神干练,一米七的身材,背脊挺得笔直,步子迈得安稳,和我一样,鬓发尽白了,像山顶上经了初冬的霜。然而他的眼睛,还是四十年前的那样,清亮、沉静,神气十足,带着一种似乎能穿透岁月的温煦的笑意。我们握了手,没有过多的寒暄,仿佛只是昨天才道过别。他引我入院,阳光正从东边的山头斜斜地照下来,把整个院子都笼在一种柔和的、琥珀色的光里。
这是一个怎样的所在呢?院中方石铺地,干净整洁,墙缝里丛生着些细小的青苔。屋子依着山势而建,并不高大,却错落有致。有客房,有茶吧,有会议室,更有那烟火气十足的餐厅与灶房,真个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可这“全”,又全得不带一点尘世的俗气。茶吧里,现代化的茶饮器具,古香古色,明代式的椅子,景德镇专门制作的茶盏,似还留着茶香;壁上挂着一幅,装帧精美的书法作品。靠窗坐着,便能望见院外层层叠叠的、茶园的绿。
而最惹眼的,是茶吧门前挂着的几块牌子:“大鲵救助站”,“秦岭野生动植物保护基地”。这几块黄底红字的牌子,在一派清幽的园林景致里,显得有些突兀,却又突兀得叫人心生敬意。这便不是一个只图自己清净的隐居,而是一个实实在在的、有所为的所在了。
他领我到院子后面的茶园去。这真是一片叫人惊奇的景致!十亩坡地,一层一层地,像碧绿的台阶,从山脚一直铺到半山腰去。一株株茶树,矮矮的,不到一人高,却生得密密匝匝,挤挤挨挨,每一片叶子都绿得发亮,在阳光里泛着油润润的光泽。他的夫人,还有几个工作人员,正散在茶丛间,弯着腰,细心地查看着什么。她们的身影,在这无边的绿意里,显得那样小,又那样安然。
我站在田埂上,一时竟说不出话来。一个年过七旬的老人,一个在宣传战线上忙碌了一辈子的科技文化工作者,在他本可以安享清闲的晚年,却跑到这关中平原与秦岭相接的浅山处,开辟出这样一片带有实验性质的茶园,这是怎样的一种心气,怎样的一种情怀呢?这并非寻常的“老有所乐”,这分明是一种有胸怀、有气度、有魄力、有做为的“老有所为”,它带着拓荒者的勇毅与修行者的沉静。我望着他,他正俯身抚摸着茶叶,那神情,不像是在看一株茶树,倒像是在端详一件珍贵的艺术品。我知道,这片茶园里,藏着他对自然的理解,对生命的追问,也藏着他与这片土地,以及土地上所有生灵的一段对话。
他的夫人从地里摘了些新鲜的菜蔬,到灶房去张罗午饭了。我们便坐在茶吧外的廊下喝茶。茶是明前的龙井,水是山间的清泉,茶汤清亮,呷一口,满口是雨后松林的清气。风从山谷里吹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微甜的气息。远处有鸟在叫,一声短,一声长,清脆得像珠子落在玉盘里。我们不常说话,就这么静静地坐着,也觉得心里满满的,全是这山野的安静与充实。
“还记得吗,”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笑意,“四十年前,你问我,宣传工作的最高境界是什么?”
我捧着茶杯,望着那一片片茶叶在杯中浮沉,缓缓地摇了摇头。
“我说,最高的境界,不是让人知道,而是让人相信。”他顿了顿,目光越过茶园,投向更远的群山,“如今我在这里,才发觉,人生最高的境界,不是让人相信,而是让自己相信。相信光阴没有虚度,相信脚下的路没有走错,相信这世间的美好,是值得去呵护、去创造的。”
我听着,心里忽然一动。是啊,他这一辈子,从热闹的会场到清寂的山林,从对人的宣传到对自然的守护,形式是变了,可那内里的神魂,却是一脉相承的。依旧是那份执着,那份投入,那份痴心,只是对象——从人心换成了花草虫渔。他是在这秦岭的怀抱里,完成了人生一次最华丽的转身。而这次转身,不是消隐,而是退中有进,一种更积极、更深沉的创造。这茶园,这救助站,这山间的一草一木,便是他晚年的作品,是他用生命与自然共同书写的一篇大文章。
午饭是极清爽的,几样时蔬,一盘山鸡蛋,一钵鸡汤,都是这山里自产的。我们边吃边聊,聊的也无非是些家常琐事,往昔旧闻,却觉得比什么山珍海味都更有滋味。
临走时,夕阳已经开始西下,把半个山头都染成了金红色。他拿出一个纸盒,素雅的包装,印着他们自己设计的一个小小的茶标。他说,这是他们实验的新茶,还未正式上市,产量极少,送我一盒尝尝,也算是个念想。
我接过来,那纸盒在我手里,竟觉得沉甸甸的。这不是普通的茶,这是一个老人对这片土地的挚爱,是对一种崭新可能的探索,是人与自然的和解与共生。它虽未上市,却已然成为我心中的无价之宝了。
车子驶出老远,我回头望去,那“鲵隐茶居”已经隐在暮色与树影中,只看见一点模糊的、温暖的光。秦岭的山,在身后沉默着,像一位亘古的智者,接纳着这山间的一切。友人岳志坤,这个年过七旬的宣传工作者,他的晚年,不是一首哀婉的夕阳曲,而是一阙壮阔的山林颂。他把自己融进了自然,又从自然中,创造出一种崭新的、属于生命的美学。我想,这便是人生的极高境界了罢。在保护中创造,在隐逸中作为,让生命与这苍茫的群山,一同呼吸,一同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