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 灌
惊蛰过后,麦苗醒了,虫子醒了,大地也醒了。庄稼人开始忙活了。午后,全哥约我春灌。我俩扛着锨,沿着瓷实、光亮的田间小路,拂面的春风引导朝那一排排白杨树方向走去,树下便是洛惠渠。渠边杨树笔挺直立,像哨兵守护着水渠。枝条吐着尖尖绿芽,比村边杨树要早几日。
洛惠渠的水,平缓的流淌,静悄悄的。才破土的小草,嫩绿的尖尖角在渠岸享受阳光沐浴,散发出淡的清香被春风送到很远、很远。水面带着晶莹光泽像一条长龙俯卧在大地,默默的把生命之水送到每一寸干涸的麦田,把养分送给小麦饥饿的每一个细胞。
到了麦地,我俩人用锨培土田埂。约一小时后,轮到全哥家浇地。渠水漫过,那灰扑扑的麦地渐渐泛起光亮。麦苗舒展叶脉,尽情吸吮着这甘甜的乳汁,它们要努力扎根和发芽。地面上不时冒出气泡,伴随滋滋的声响。 我跟着蛇形的水头缓慢前行,用土挡,不让水流太急。麦苗憋了整整一个冬天,让它们缓缓的,静静的享用。脚下的土地是松散的,能听见脚下有细细碎碎的声响,不像冬天那么硬。远望、麦苗的行距看的清晰,唯有紧贴地皮的叶子泛黄,有的枯死。分蘖的麦苗,细细的嫩叶显得极有生命力,一束束簇拥的绿绿叶子,随风摇曳,它们仿佛向我招手,向我微笑。
惊蛰过后,麦地上是最热闹的,那些干涸的裂缝里,钻出了各式各样的野菜:荠菜、马齿菜、灰灰菜、蒲公英、挤挤挨挨着,它们像赶集似的。麦地里蝴蝶飞来飞去,虫子出巢。有的虫子叫不上名子,在田埂见到蚂蚁的身影,三三两两,在蚁穴一圈散松的土环中,出出进进,忙忙叨叨,也不知是说些什么。大地充满了生机和活力。在麦地里,有的荠菜藏在小麦的根部,偷偷的露出笑脸,悄无声息,不仔细看,真难以察觉。塬边的草芽儿顶开干硬的地皮,从地缝钻了出来,嫩的能掐出水来,塬坡的阳面,荠菜极小的白花,星星点点贴在地皮,细密的根系死死的咬住大地,任凭风儿撩拨,十分倔强。那倔强劲有点像洛惠渠的北洛河水:曲曲折折,数百公里,一路南下汇入渭河,默默地守护着黄土高原和关中平原两岸的每寸土地。我回头望着麦地忙碌的庄稼人,又凝视远方山坡上若有若无的几处绿草。这一片片绿草,像似用钉子“钉”在坡上。

此时此刻,空气中弥漫泥土的气味,湿湿的,润润的,我深深的吸了一口,沁人肺腑。我一个人在麦地走着走着,多多的看和想,那情调只有自己知道。麦地不远处,有几位村里大嫂在那儿拿着小铁铲子,一株一株挑野菜。我轻轻走去,一位阿兰嫂子叫我的小名。虽说几年未见,但彼此都认得。她娘家和我外婆家是邻居,她家弟弟和我是中学同学。我连忙上前说:“嫂子好!听说您不是在省城儿子那?”她拍了拍胳膊上的浮尘,说“冬天住住,过年开春就回来,住老家自在。”阿兰嫂子快70岁的人,眼角皱纹尽显岁月的痕迹,眼睛清亮有神。说话间,她掏出手帕,从篮子抓了两把绿油油的荠菜,细心包好,塞到我手里:“回家拌面蒸着吃,香得很!”我顿时一愣,不知说什么,只好点头应允。我接住荠菜说:“哎呀,这几年还真的没吃过蒸菜。谢谢,谢谢!”我们拉了几句家常。
我拎着荠菜向山坡走去。在一个避风的土塬半边,我遇见了一位放羊的大爷。七八只绵羊散放在半坡上。头羊的犄角盘绕在头顶,有老碗口那么大,如同一件工艺品,让人不禁驻足欣赏。羊群低头啃着刚冒出尖的草芽。大爷半躺在坡边,眯着眼抽烟,一派悠然自在。我走到大爷身边,借火递上一根烟。大爷对着羊群说:“一冬啦,没吃过嫩草,开春,把它们赶出羊圈。”我随口问道:“为啥惊蛰后,家家忙着春灌?”他笑了笑说:“农民经管庄稼,全靠节气。”老辈人讲,‘小麦不春灌,产量减一半。’”大爷顿了顿,指向正在春灌的麦地:“惊蛰过后,麦苗醒了,大地醒了,冰雪也融化了。”说完后,他点支烟微笑的看着我——大爷他掉了几颗牙说话漏风,牙龈皱得像黄土的裂纹,我却在裂纹里看见了光。
我愣愣的站在一旁,看到麦苗在水中挺起细细的腰杆,好似能听到它们拱土发芽,生叶拔节的声响,那声响就像春天悄悄的脚步。
天色慢慢暗下来,轮到别人家夜里浇地。水渠边、麦地里的灯光一点一点亮了起来。那些灯光映在水面,晃动,闪烁,仿佛大地睁开了眼睛。 浇完地,我和全哥走在回家的路上。他裤腿沾满了泥巴,叼着烟,脸上露出一丝笑容,风里飘来了炊烟的味道,混着淡淡的草木灰气息。天空飘着淅淅沥沥的细雨,但不湿衣裳,偶有一丝凉意。路旁水泥电杆上的灯光穿透夜幕,把冬枣大棚上的小雨珠照的明晃晃的。旁边的桃树,那一片片粉红色的桃花点缀在枝叶其间,零星的花瓣落在地上,有的刚开,有的又谢了。这时,我又渴又饿进了家门——惊蛰春灌忙,春灌浇的是庄稼人的希望,也是丰收。
作者简介
赵自力,陕西大荔人,中铁电气化局集团退休,热爱文学,喜欢阅读,回忆往事,打发退休时光。
2026年8.2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