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枚戳
翻旧抽屉,翻出九本证件。
齐齐摊在桌上,像摊开一卷七十一年的旧账本。纸边卷着毛,封皮褪了色,每一页都盖着日子的戳——有的深,有的浅,有的洇开了,像日子自己洇出的水印。
最早那本,学生证。
纸页黄得发脆,边角磨起细毛,像被无数双手翻过又合上。照片上的姑娘梳短辫,眼里憋着股不服输的劲儿。那年月鹤岗的冬天,零下三十度,教室里生铁炉子冒着煤烟,呛得人直流泪。天不亮就爬起来背书,嗓子哑了,含块冰糖接着念。窗纸被风刮得哗哗响,盖不过屋里的读书声。
那时候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走出去。
这一枚戳,盖在骨头上。
跟着是两本红封皮:团员证、党员证。
封皮磨得起了毛边,像被体温焐了几十年。宣誓那天,右拳举得紧绷,声音抖得像风里的旗。旁边的人也在抖,但没有人松手。这两本证揣在怀里,往后走路做事,心里就有了准绳——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值得豁出去。
两枚戳,一左一右,像两颗钉子,把一个人钉在正道上。又像两枚烧红的印章,烫在胸口,一辈子褪不掉。
再后来,工作证。
第一次站上讲台,粉笔灰落满袖口,台下几十双眼睛望过来,手心攥得全是汗。此后忙团务、做外事,深色套装一穿就是几十年,领口磨亮了,袖肘磨薄了,人也被磨出了包浆。
中年那场重度抑郁,把人拽进谷底。这本证被压在抽屉最底层,和旧票据、褪色的奖状挤在一起。不敢看,也不忍扔。那段日子,每天醒来像欠了世界一笔债,连呼吸都觉得多余。可日子还是过下来了——不是靠什么大彻大悟,是靠第二天早上闹钟响了,手还是伸出去按掉了它,然后起身,洗脸,出门。像一张被揉皱又抚平的纸,褶子还在,但还能写字。
撑过来再翻开才懂:连那些差点没撑住的日子,都算数。
这一枚戳,洇开了,但没有糊。
六十岁那年,指尖抚过退休证上烫金的字。
走出单位大门,站在路边忽然愣了神——往左拐还是右拐?半辈子的起床号、开会铃、下班钟,忽然全作废了,像粉笔灰一样散了。时间,第一次完完整整归了自己。
起初满心茫然。不愿困在闲散孤寂里,我寻了两件事安顿余生。
这一枚戳,盖在半生的终点,也盖在新生的起点。
头一件,日日晨练太极。
潜心学,认真考,拿到鹤岗市体育局颁发的二级社会体育指导员证书。红皮,印着国徽,揣在运动服口袋里,晨光里带着露水气。既能稳住自己一身筋骨,也能带着邻里老友舒展身心。
晚年的底气,算是自己挣来的。这一枚戳,盖在晨光里,带着露水气。
第二件,提笔写鹤岗烟火,写半生感悟。
七百多篇文字散在报刊网络,古稀之年添了本鹤岗市作家协会会员证。捧在手里沉甸甸的,无关什么头衔,是岁月在这本旧账上落下的第一枚笔墨回执。后来稿子常年发在都市头条,攒下不少读者,又拿到都市头条认证编辑证;几首小诗登在中国诗歌网,再添一本平台蓝V诗人认证证。
一本接着一本。不是什么耀眼的功名,是一字一句磨出来的认可,是晚年笔墨里悄悄长出来的新枝桠。
这三枚戳,一枚比一枚轻,一枚比一枚安静,纸页上带着淡淡的墨香。
九本证,九段路。
从短辫姑娘到白发老人,从粉笔灰里走出来,退休后以太极强身,以笔墨养心。证会旧,人会老,那股认真活着的热劲儿,从来没凉。
若将来有第十本,不必写头衔,不必记年月。
只写一句:
这个人,活过的每一页,手心都是烫的。
陈冬梅,笔名墨涵,1955年生于黑龙江鹤岗。中共党员,1976年入党,党龄五十年。退休前为正处级干部。
中国诗歌网会员,鹤岗市作家协会会员,《都市头条》认证编辑。
早年执教高中语文,继而转入共青团系统,历任团市委学校部部长;退休前供职于市政府外事部门。数十年穿行于教育、党务、外事之间,阅尽基层百态,积淀了丰厚的人生阅历与文字功底。
退休后笔耕不辍,潜心文学创作,主攻散文、现代诗歌与长篇小说。文风质朴真挚、清浅温润,善于以北疆乡土为底色,以半个世纪党员生涯为经纬,于平凡烟火中捕捉细碎光景,在岁月褶皱里打捞深沉情怀。作品散见于中国诗歌网、鹤岗文联《春雨》网刊、《文学月报》、《都市头条》、《鲁南文学创作》、《南和文艺》、《全球诗歌海外经典诗人文苑》等平台。
近期荣获海外华英“七夕”杯大赛散文组一等奖。代表作有现代诗《边疆鹤岗,我的家乡》《黑土重章》、七律组诗《十五五弦歌》、长篇小说《白桦树的眼睛》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