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野的无字碑
文 / 静川
荒草把秋天折成信
地址不详,落款是霜
田垄之间,冬瓜直立
一身霜白,像土地新立的碑
碑面还空着
等风来刻第一道铭文
藤蔓早已耗尽夏天
曾经舒展的绿,如今蜷缩成
褐色的灰线,像旧电线里
退去的电流
缠在碑身 —— 是潦草的挽带
也是没有解开的死结
没有名字。刻刀从未抵达
浑圆、素白的躯体
一座座低矮的坟冢
蹲在旷野的喉结上
不发出一个音节
霜降以后,每块碑都披着薄薄的孝布
露水在碑底积成小小的银池
映着天空低垂的脸
红土裂开细缝,像要说出什么
又紧紧抿住
风从田埂侧身挤过
荒草俯下整个上午
用枯指尖反复摩挲
这一片白色的阵列
像辨认一桩桩
丢失姓氏的丧事
谁把生命最后的休止符
埋进这片红土
每一枚冬瓜
都是大地缄口的证词
白得没有一声辩词
春日的秧苗,盛夏的繁花
那些爬满垄沟蓬勃的绿潮
如今都收拢进一身白壳
壳内是黑暗的骨灰瓮
封存着虫鸣与雨水
它们不言语
站着,便成了纪念碑
为已经退场的夏天
立起一整片无名的碑林
泥土深处藏着雨水的遗言
虫鸣早已背井离乡
田里只剩下这列寂静的方阵
像被遗忘的送葬队伍
没有唢呐,也没有幡
没有香火,也没有纸钱扬起的灰
只有秋风,日复一日
用冷指甲划过这些苍白的碑面
读出霜的铭文,又轻轻擦去
杂草从碑缝间长出来
像从墓穴伸出的手指
枯黄的藤蔓松松地绑住瓜身
如同旧时代遗落的绳索
又像土地自己打上的结
越收越紧
这片田,是一座露天墓园
冬瓜是一个个朴素的坟
每个都埋着一小段热闹的农时
和一只来不及飞走的白蛾
等到收获的日头压弯扁担
这些碑便会被一一搬走
旷野的墓志铭,就此断裂
像一场没有结尾的哑剧
唯有土地记得
这一排一排白色的身影
曾经,静静伫立在秋天中央
像大地自己为自己
提前竖起的无字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