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潘汀河
人的心底,总有一条情感的河流,缓缓流淌,经年不息。
每当伏案读书、提笔写作,我的脑海里总会浮现出谭老师的身影。时隔数十载,那份师恩依旧滚烫,时时叩击我的心扉。提笔写下这些文字,以此寄托我对这位良师深切的思念与崇敬。
记忆回溯到上世纪七十年代初,我就读于白马井二小。新学期开学,得知从省城调来的谭老师担任我们四年级的班主任,我的内心充满了难以言说的欢喜。
谭老师身形微胖,浓眉舒展,面庞方正,一双眼眸炯炯有神,鼻梁端正,嘴唇敦厚饱满。在那个年代,不少青年追赶风潮,流行把头发剪得极短,以此为时髦。可谭老师并不随波逐流,一头乌黑浓密的头发,总是梳理得整齐妥帖,自带一份儒雅沉稳的气质。这般与众不同的模样,让年少的我们打心底里喜欢上这位新来的老师。
那是一段特殊的岁月,“读书无用论”的思潮四处蔓延。受时代风气影响,张铁生交白卷的论调广为传播。我们虽然内心渴望求知,读完三年级,脑子里却依旧空空荡荡,没有积累下多少知识。初见谭老师独特的气度,我心里暗暗期许:但愿这位老师,不会认同“读书无用”的歪理。
果不其然,谭老师到任之后,便一反当时学校里鼓吹反潮流、推崇交白卷的教学风气。他笃定要从基础知识抓起,有规划、有目标地为我们浇灌知识的雨露。他常告诫我们:“身为人类灵魂的工程师,如果不能把学生培养成对国家有用的人才,那便是教师的失职。”
他满怀热忱地勉励全班同学:“祖国的建设要靠我们一代新人,大家一定要发奋读书。”“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一句句质朴有力的话语,不断鞭策着懵懂的我们。彼时我们的语文底子十分薄弱,写作文更是横亘在所有人面前的一大难关,很多同学面对题目无从下笔。
为了帮我们攻克写作难题,谭老师从审题立意、谋篇布局、文章结构、篇幅把控、遣词造句、文字打磨等七个维度,手把手耐心施教。他一遍又一遍诵读范文,细致拆解文章的妙处,带领我们细细品读分析。又通过命题写作、口述整理、化繁为简、补全内容、修改病句、短文扩写、撰写读书笔记等多种方式,强化我们的写作能力。他还要求我们坚持写周记、日记,养成勤于动笔的习惯。
批改作文、周记和日记时,谭老师格外认真。文中但凡有出彩的句子,他便画上醒目的双圈,附上恳切的评语。每一次习作讲评课上,他都由浅入深,剖析优劣,点拨写作技巧。写得优秀的习作,他会积极推荐到镇广播站播出。每当班级同学的作文从广播里传来,全班都会欢欣鼓舞,激动上好几天。
为了拓宽我们的眼界,提升观察与分析生活的能力,谭老师常常放弃自己的休息时间,带着我们走出课堂,走进工厂、深入渔村,实地走访调研,切身感受烟火人间,引导我们用心观察生活、体悟生活。
在谭老师的感召之下,那段时光变得充实而明亮。天刚蒙蒙亮,雄鸡报晓,同学们便争先恐后奔赴学校晨读。从前不少调皮贪玩、畏惧学习的孩子,都愿意心悦诚服地听从老师教诲。无论学生成绩优劣,谭老师皆一视同仁,耐心引导,从不厚此薄彼。
在他的从严治学、悉心栽培下,我们班一跃成为当时白马井二小教学成绩最好的班级。在那个动乱的年代,是谭老师为我们守住了一方读书的净土,让我们这一批孩子得以接受良好教育,得以茁壮成长。许多年过去,当年的同窗分布在各行各业,大家每每回想少年时光,始终忘不了谭老师的谆谆教诲,在各自岗位上勤勉学习、奋勇进取。
后来,听同在海口工作的老同学吴春秀谈起往事,我才知晓背后的缘由。当年谭老师敢于抵制“读书无用论”的错误思潮,也正因如此,他从省城的小学下放到白马井镇任教。我深深感慨,在那样复杂的大环境下,他依旧不忘初心,牢记使命,一心扑在孩子身上,尽心培育、关怀爱护学生,如果没有一份纯粹而强烈的教育初心与敬业担当,是万万做不到的。
读完四年级,我们升入五年级,谭老师又被调往一处条件更加艰苦的偏僻乡镇小学任教。自此一别,我们便断了音讯。动荡岁月里,断断续续传来有关他境遇坎坷的消息,每每听闻,我的内心便久久怅然,满心牵挂。
九十年代的又一个寒冬,一次偶然机缘,阔别二十四年,我终于再度见到了谭老师。昔日乌黑浓密的头发早已染上斑斑白霜,年轻舒展的脸庞被岁月刻下细密皱纹,唯有那一双敦厚的嘴唇,开口依旧是温和委婉、娓娓动听的话语。
闲谈之间,他和我说起乡镇任教时的一桩往事。班里有个叫苏发山的学生,家距离学校足足二十里山路。每到周六,孩子徒步回家,周日又背着柴米油盐徒步返校求学。
有一个周日,谭老师外出散步,恰巧遇见返校途中的苏发山。学生见到老师,便从身后的背斗里取出一小袋糯米粉,约莫六七斤重,说是专门带给老师的礼物。谭老师本并不爱吃糯米粉,可这份礼物,他一辈子都难以忘怀。
他记挂的从来不是那袋糯米粉本身,而是一颗少年纯粹赤诚的本心,还有孩子往返跋涉的二十里漫漫长路。而谭老师所做的,不过是体谅苏发山家境贫寒,建议学校为他免除学费;孩子没有课本,便把自己用过的旧教材赠予他,仅此两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谭老师感慨地对我说:“山珍海味吃过,转头便记不清了,可那一小袋糯米粉,我始终铭记在心。做人,要常常感念别人给予自己的善意与帮扶,不必计较自己付出多少,如此方能获得长久的内心安宁与快乐。”
后来政策落实,组织部门有意调谭老师重回省城学校工作。可偏僻乡村的小学校园,更渴求知识的火种,那里还有一群放不下的乡村孩子。他毅然选择留下,在偏远乡镇讲台之上,又默默坚守二十余载春秋。
谈及往昔,看见当年的学生个个成才,成为国家建设的有用之才,他言语之间满是热血与欣慰。说起当年从省城下放乡镇任教的经历,他心心念念的,是国家的前途命运,是下一代少年儿童的成长,是身为人民教师肩上沉甸甸的责任,对于自己历经的种种磨难与委屈,却只字不提。
彼时的我,早已不再是懵懂孩童,短暂一席交谈,我才真正读懂了我的老师。
经他培育过的学子,人才辈出:有人远赴海外留学深造,有人站上大学讲堂成为讲师,有人投身建设成为工程师,有人保家卫国穿上军装,有人救死扶伤行医济世,有人履职尽责服务地方,也有不少人追随他的脚步,站上三尺讲台教书育人,真正称得上桃李满天下。
重逢之时,谭老师已经五十六岁,常年操劳让他患上高血压,可他依旧兢兢业业、呕心沥血,坚守教育教学第一线。为了让学生学好知识,他始终站在课堂之上,笔耕不辍,撰写发表诸多富有价值的教育论文,提出多项教学改革构想,得到上级教育主管部门的认可,并且逐步推广落地。
岁月无情,恩师已然离去。每当我伏案读书写作,那条名为感念的情感之河便在心底奔涌。谭老师不慕浮华、坚守本心,于风雨时代守护少年求知梦想,以一片赤子之心耕耘杏坛。高山仰止,景行行止,谨以此文,把心底这份深沉的敬爱,献给我永生难忘的谭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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