揭僰侯面纱之迷记
2026年9月2日 于遂宁
杨兴光
川南的雾,总爱缠在珙县麻塘坝的崖壁上。螃蟹溪水潺潺流过谷底,抬头望,百仞白岩如削,一具具整木刳空的棺木,悬在云雾与日光的交界处,像一群不肯落地的鸟。这就是世人称作"僰人悬棺"的所在,也是两千多年古僰侯国留给后人最沉默、也最惊心的遗书。
《吕氏春秋》里早有了"僰"字,周武王伐纣,西南八夷从征,僰人立了战功,受封"僰侯",在宜宾一带立起僰侯国。秦汉置僰道,唐宋称都掌,明万历元年(1573)九丝城破,十四万官军踏过兴文的山梁,这个骁勇善骑、椎髻绣衣的族群,便如晨雾遇风,忽地散了——散得只剩崖上的棺、岩间的画、鼓腹的铜,和一句"谁家棺木挂悬岩"的清人题诗。
我初到麻塘坝,恰逢暮春。山风掠过苏麻湾的木桩孔,发出细碎的呜咽,像谁在念一段没有文字的经。同行老者说,僰人信太阳,信山鹰是始祖,死后悬棺高岩,是要让灵魂顺着风归到祖先身旁;也有人说,棺挂得愈高,子孙愈显贵,于是争悬绝壁以趋吉。归祖说、至孝说、显贵说、护骸说……学者们争了百年,崖上的棺却始终不语。
更迷的是怎么挂上去的。百米陡崖,无路可攀,千斤楠木,如何升到半空?老辈人讲诸葛亮南征,谎称移棺悬崖可解旱情;又讲僰人自创绞车,从崖顶垂索下柩,凿孔打桩,以人推木,以木承棺。可岩画里那些牵马、舞蹈、踢毽的小人,红砂矿粉涂的太阳纹、马厩图,并不回答我们。它们只管在风雨里褪色,把谜面留给一代代仰头的人。
铜鼓是另一层纱。僰人祭山、出战、赛神,鼓声一响,群情推服。明军破九丝城,得诸葛铜鼓九十三面,鼓在人在,鼓失人散。如今鼓沉进博物馆的绒布,崖上的棺却还迎着川南的雨。农历九月初九的赛神节早已随阿大王的城寨塌了,只剩兴文、珙县的地名——僰人沟、僰人寨、僰人岩——像皮肤上的旧疤,摸得到,问不醒。
我坐在螃蟹溪边吃一块烤苞谷,忽然懂了这"迷"字何必揭尽。僰侯的面纱,原不是一块布,而是悬棺与岩画之间那道光,是铜鼓哑了之后山谷的回响,是万历元年那场雨夜里,一个民族把名字写进石头、把身子交给悬崖的决绝。我们举着考古的灯、方志的册、诗的韵,不过是在崖下拾几片褪色的红粉,拼不出全人,却拼得出一股气——那股"雄盘险峨"、不肯入土、偏要向天讨一句回应的气。
雾又上来了,棺木隐进白里。我合上笔记本,听见山说:迷不必全揭,面纱底下,本就是风。
——记于珙县洛表麻塘坝归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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