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  比  武

作者：乔世祯

 

一九六五年八月初的一天上午，风和日丽，山碧水蓝。大连星海湾畔星海浴场西侧的沙滩上，红旗飘飘，军歌嘹亮，人头攒动，熙熙攘攘。这里，正在举办由当时的旅大市政府和市军分区联合举办的旅大市民兵海上比武大会暨海上五项全能比赛。五项比赛内容包括：手旗通讯、步枪射击、武装泅渡、摇舢板和荡桨。

 

沙滩周边插着十几面警戒旗，十几名全副武装的民兵持步枪肃立在用白灰划出的警戒线上，坚守各自哨位。

 

用土黄色帆布搭建的主席台朴实庄重，台上坐满市领导、军分区和驻军首长，以及各县区武装部领导，还有各参赛单位的领导。台上方悬挂的红色横幅上，书写着“旅大市民兵比武大会”几个遒劲有力的大字。会场上循环播放着《中国人民解放军进行曲》《三大纪律八项注意》和《学习雷锋好榜样》等歌曲。

 

全市各县区参赛的几百名民兵，衣着整齐，精神抖擞，气宇轩昂，倚枪一排排有序席坐在沙滩上。

 

上午九点整，大会总指挥宣布比武正式开始。第一项比赛，步枪打靶与手旗通讯同步交叉进行。海边响起阵阵清脆的枪声，方才还在人们头顶盘旋嬉戏的十几只海鸥，被惊得四散飞逃。

与此同时，手旗通讯比赛也拉开序幕。

这项比赛规定：两队接发旗语必须做到零失误，否则视情节扣分。那天，我是旅大水产养殖总场参赛民兵班第一个登场的。按照平日训练水平，我信心满满，志在必得。那时我家住在小平岛南头西海边，与新建的军港毗邻，平日里和停靠码头的海军舰船战士来往密切，有几位还是铁哥们。那段时间，我常常手执手旗在家门口海滩练习旗语，引得不少舰船上的水兵驻足观望。得知我是为参赛苦练旗语，他们特意找来舰上信号兵和我对练切磋。在水兵们的帮助下，我的旗语接发技能得到长足长进，我自认为这次比赛十拿九稳。那年我二十一岁，头一回亲历这么宏大的场面，众目睽睽之下，我心里一紧张，大脑一片空白，储存在脑海里的旗语信号字母（汉语拼音）几乎忘光，好几组词汇没能完成接发，当场被扣3分，给全班后续比赛造成不小影响。唉，我满心懊悔，埋怨自己心理素质太差。

 

来不及多想，我们随即投入第二轮步枪打靶比赛，这一轮共有三支队伍上场。前方一百米处，数十只篮球大小的红色气球拴在海面木制固定架上，随风摇曳，增加了射击难度。按照要求，我们持枪进入各自射击位置。沙滩是斜坡地形，无法卧姿射击，只能采取跪姿，射击难度再度加大。我把刚才旗语失利的阴影抛在脑后，全身心投入射击。此项比赛每人五发子弹，规定时间内击碎三只气球即为满分，否则扣分。我压好五发子弹，端起苏式7.62步枪，屏住呼吸，标尺定在1，瞄准百米外的三只气球。现场指挥员一声射击口令，我快速击发，三枪三中。班里其他队员发挥也不错，都在规定时间击中目标。反观其他队伍，不少人打完子弹，仍有气球在风中飘荡。这一轮，总算为我扳回几分颜面。

 

接下来是武装泅渡比赛。参赛民兵挽起裤袖，腰扎子弹袋，身背长枪，登上舢板摆渡到四百米开外的起游线。众人纷纷入水，做好出发准备。发令枪响，十几支队伍排成一路纵队向岸边游来。我们这一组民兵常年与大海打交道，个个身强力壮。大家奋力挥臂划水，不多时便把其他队伍甩出几十米。途中，我看见另一队一名队员，被身上枪支拖累，体力不支，身体不断往下沉，幸亏救护船及时发现，把他救上船。距离岸边还有五十多米，班长一声号令，我们全力冲刺，抢先登岸，比规定时间整整提前十多分钟，夺得这一项目头名。

 

当年，旅大水产养殖总场十分重视民兵建设。每年冬季，都把武装基干民兵拉出去集训一个月，请海、陆军部队的官兵前来授课，开展射击、拼刺、投弹、单兵战术以及灯光、旗语通讯训练；到了夏季，又组织民兵下海，开展游泳、武装泅渡训练。我们这次射击、武装泅渡能取得好成绩，离不开常年扎实的训练。因为表现突出，一九六四年春，上级指派我们，和其他优秀民兵连队一同前往土城机场，接受军委主要领导检阅。对于民兵而言，这是莫大的荣耀。

 

中午饭后，摇舢板比赛开始。对于常年从事海上生产、日日与船打交道的我们，这项比赛可谓囊中取物。该项目共有十二支队伍报名，每队三只舢板，每船两人。三十六只舢板在岸边一字排开，一人坐前舱，一人站在沙滩上手握船后舱的两只船大襟。指挥员红旗一挥，站在船尾的人奋力将舢板推离岸边，顺势跳上船，架起橹开始摇行。我跳上舢板，迅速把橹卡进橹脐，左脚蹬住船帮——这是我十岁学会摇橹就养成的习惯，便于发力，大幅度摇橹，船只破浪冲出。出发前，我特意把橹绷调整到合适高度，摇橹更省力气。我们班三只舢板齐头并进冲在最前面，把其他队伍甩开一百多米。行至一千五百米浮漂标记处转弯，我们一个左搂橹动作，船头迅速调转，全力向岸边回航。其他队伍技术生疏，转弯要绕很大的圈子，还有几只舢板互相碰撞。我和搭档五百米就互换一次摇橹，轮流作业。三只舢板几乎同时冲过终点。回头望去，其余舢板还在五百米开外的海面颠簸。记得旅大交通公司一支参赛船只，船员摇橹技术不到位，舢板被海上轻微的西北风刮偏，船上人员只能招手呼救。大会指挥部见状，立刻命令我们班前去施救。班长安排两名没有参赛的民兵，驾我们刚刚比赛的舢板赶过去，登上对方船只，把船摇回岸边。这一项目，我们如愿拿下第一名。

 

最后一项是荡桨比赛。荡桨对我们来说，是新鲜事物。橹与桨，同为驱动船只前进的工具，但摇橹和荡桨操作方式截然不同。为让我们尽快掌握技能、备战比武，总场武装部专门安排我们十几个人，到黑石礁的市航海运动俱乐部集训一个月，请教练开展荡桨强化训练。刚开始练习，我们手忙脚乱，桨叶时常互相缠绕，桨也会掉进水里；把控不好航向，大划子（荡桨用船）就在水面原地打转。好在我们都是闯海的汉子，常年和船只打交道，各类船具触类旁通，一点就透。在教练耐心指导下，加上我们刻苦练习，没过多久，大家动作协调统一，船速越来越快。一次在黑石礁海面训练，遇到大连海运学院的几艘大划子，大学生们提出要和我们比试一番。我们欣然应战，一千多米赛程，双方战成平手，不分高下，大学生们向我们竖起大拇指，表示佩服。

 

为锤炼体力耐力，训练强度不断加大。我们常常荡着大划子，往返几十里外的大老扁岛。七月酷暑，烈日炙烤，人人晒得皮肤黝黑。

 

下午三时，荡桨比赛正式开始。十六艘白色船体的大划子停靠岸边出发线，场面颇为壮观。每艘划子十二人，分坐六米多长的舱内：左右舷各五名桨手，船尾一人掌舵，船头一人喊号鼓劲，形式近似南方龙舟赛。按照指令，桨手把桨叶竖直举起。指挥员挥动绿色大旗，十六条大划子上的选手一齐将桨叶插入水中，蹬离岸边，奋力荡桨。我们驶出一百多米，身后几支队伍的划子撞在一起，久久无法驶出。又有几只大划子渐渐追近。海面上号子声此起彼伏，十几艘大划子，上百支桨叶入水，翻起朵朵浪花，如同雪莲花漂浮海面。我们的划子一马当先，遥遥领先。行驶到两千五百米转弯处，我们按照训练要领，左桨停划、右桨猛划，几乎原地完成掉头，向着返航航线疾驰。身后的大划子紧追不舍，我们丝毫不敢松懈，奋力荡桨，把第二名甩开三十多米。距离岸边还有一千多米，胜利仿佛就在眼前。偏偏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了意外：船尾掌舵的同志不慎把航向掌偏，船只绕了一个大弯，之前拉开的几十米优势荡然无存。转眼间，第二名已经超过我们，又有几艘船只陆续赶超。眼看煮熟的鸭子就要飞掉，班长大吼一声：拼了！刹那间，我们拼尽最后力气，加快荡桨频率，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滚落，全然不顾。船头喊号的同志手舞足蹈，扯着嗓子呐喊鼓劲，用力过猛，嗓子直接喊哑，发不出声音。我们便齐声“嗨嗨”呼喊号子给自己打气。距离终点还有四百米，我们又追上数艘划子。这一场荡桨比赛，历经波折，我们最终拿到第三名。

 

五项比武全部结束。二十多支参赛队伍当中，我们班夺得团体总分第三名，大会授予我们一座紫檀木奖杯。

 

我们衣着整齐，持枪列队站在沙滩上，手中擎着“旅大水产养殖总场民兵团”的红旗，红旗在微风中猎猎作响。总场党委副书记王俊哲、武装部长黎建仁从主席台走来，王俊哲面带笑容，和我们一一握手：“小伙子们，不简单！第一次参加这么大型的赛事，就拿到第三名的好成绩。我代表总场五千名干部职工，向你们表示祝贺！”黎部长也对我们予以充分鼓励与表扬。几天后，总场武装部通知我们：经市军分区研究决定，明年，我们班将代表全市民兵，奔赴广东湛江，参加全国民兵海上比武大会。听到消息，我连续好几宿激动得睡不好觉。能够代表全市民兵参加全国海上大比武，是何等光荣！可惜，史无前例的WH大革命爆发，这项赛事被迫取消。

 

半个多世纪匆匆而过，当年二十岁出头的小伙子，如今已是耄耋老人。那段激情燃烧的火红岁月，始终萦绕心头，挥之不去，成为心底难以磨灭的印记。

 

那个年代，各级政府、单位响应毛主席“全民皆兵”的号召，高度重视民兵建设。各地民兵组织健全，训练常抓不懈，一旦号令响起，人人都能挺身而出。那时，青年工人能够当上持枪的武装基干民兵，是莫大的光荣；“不爱红装爱武装”，也是不少年轻姑娘心中美好的追求。

 

改革开放以后，企业改制，大家把重心放在生产与效益上，企业民兵组织渐渐淡出视野，民兵训练也难以开展。时代虽然变迁，但“大比武”所蕴含的精神，在新时代依然值得发扬光大！

 

【作者简介】

        乔世祯，生于1945年，1962年参加工作，大连水产养殖集团工作一直于2002年退休。退休前多年担任集团下属书记工作，1984年在职就读大连工人大学中文专业，1987年毕业。本人爱好写作，参加工作第一年18岁时就写出第一篇文章《我的船长》如今我已80余岁，仍钟爱写作。愿在书田耕耘中，寻找人生快乐。现为大连市作家协会会员。2024年荣获中共中央颁发光荣在党50周年纪念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