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帛锅(哥)
石 进
一群鸡“嘎嘎嘎〞连飞带跑,举着磨棍的孩童拼命追,从上院一直撵到下院。他全身赤裸,一头汗一脸土,跑起来腿间的“小鸡蛋”儿悠来荡去,当时也已六七岁了,这一切他全不顾。本该是午睡时间,他把上下院的人都吵醒了。
当他拖着磨棍气喘吁吁跑回上院时,东屋南头的二大娘跺着小脚对他吼道: 小帛哎,又犯邪病嗹,上次你撵那鸡都下了“软蛋”嗹,得告你爹让他糗你一顿不可。那孩子听了,嘿嘿笑了笑: 嗯不是说七岁八岁狗也嫌。然后到他门前瓮里舀了瓢凉水灌进肚里。他住东屋北头。
这是上世纪五十年代末那几年经常出现的画面。小帛是二表哥最小的儿子,上有两个姐三个哥,因是老生儿,父母难免对他有些娇惯,他虽淘气,但一脸憨态,瘦长黝黑,眼窝微陷,但鼻梁凸挺,如再有一撮胡子,活像只棕黑色的山羊,但阳刚的外貌下,性格温善,言语棉柔。长的老茬,少不显嫩、老不显老。上下院差不多大的孩子,都叫他帛锅。但我们姐弟都叫小帛,因为论辈分他还得叫表姑表叔呢,后来我们的孩子辈也称他帛锅。邻居中比他辈分大的跟他说话,一般称“他帛锅”怎么,即孩子的帛锅。
小帛和我大哥同年出生,只比大哥大两个月。听说那年大哥出生的时候,走南闯北的二表哥正在青岛跑买卖,顺便到家看望父母,虽然比父母大十几岁,但因二表哥的母亲是父亲的本家姐姐,所以称我父亲七舅。看到大哥的降生,忽然拍腿调侃道: 差点忘了,我那女人倒好也“趴窝〞嗹(生孩子)。那时生孩子多,根本也没当回事,回到博山才知道,小帛已出生两个多月了。这些事是母亲后来讲给我听的。
我家从岛城回博山、正是小帛斗狗撵鸡的时候。刚来老家,生活环境突变,觉得一切都新鲜,既好奇又失望,总觉老家又土又脏,没有煤气灶,也无自来水,用水得去挑,无法洗澡,尤其下了雨,满是泥泞。但小帛很高兴,忽然来了这么多人,还是亲戚,又有和他年龄仿佛的玩伴,这下大院热闹了不少。
大哥回来本该上二年级,结果闹情绪耽误一年,第二年,就和还未上学的小帛一同去北亭子小学上一年级,刚开始大哥听不懂老师讲的话,不熟悉学校的环境,但等慢慢适应以后,学习便突飞猛进,因为他毕竟已学过一年,但小帛的学习挺差劲,玩心不退,对课本不感兴趣,上完初小要转考院高小时就不念了。他爹说他也不是上学的料,早下学找点活干也挺好。
小帛从小喜欢农事劳动,喜欢山野田园。还喜欢博山老宅子四合院,谁家的房子好,有啥特点,他都门清,对附近的家庙祠堂、规整四合院,尤其对辘轳把街的五起楼非常神往,这是他从小跟着看风水的老堂兄到处“勘察”有关,也和他的家里没有房产有关,所以他十分羡慕有房子的人家,做梦都想有自己家的宅子。
60年的夏天,我三姐大哥跟着小帛一起去山上挖野菜捋羊角叶,因为小帛对周围的山非常熟悉。那次他们去了小顶山后坡,忽然狂风大作电闪雷鸣,下起倾盆大雨,他们无处躲避,只好拼命往家跑,淋得像落汤鸡,跑回家后都号啕大哭!二表哥道,哭啥,没叫“雷公电母〞收了去就不错嗹!
还有一次他们去秋谷站起树皮,树皮没起到,还让人没收了起树皮的工具。小帛这次笑呵呵地说,没事,叫王铁匠(王学柱)再给打
高兴的事莫过于去庆胜戏院蹭戏听戏,这也是小帛从小最大的兴趣爱好。因我们住的院落和考院小学一墙之隔,翻过墙去庆胜戏院只是分分钟的事。在上世纪五六十年代,戏院、卫校、王家林大集这一带更是孩子们的乐园。
当年庆胜戏院是很热闹的地方,售票小屋的窗口常有排队购票的人,因这里有大集,有市场饭店,交通也方便,是许多地方剧团演出的首选,京剧、吕剧、五音戏及各类地方梆子戏接连不断。小帛什么戏也喜欢,但最爱的还是京剧。有几出老戏,比如《望江亭》、《玉堂春》、《金玉奴捧打薄情郎》等,其中的主要唱腔和道白,能唱会念,只是嗓子不太好,他更喜欢的是表演。
后来的样板戏中,那些主要人物的唱腔他不太感兴趣,却经常一本正经的唱《红灯记》“靠群众帮助”那一场中,邻居帮铁梅“换衣脱险”的那一段唱腔: “穷不帮穷谁照应,两棵苦瓜一根藤,帮助姑娘脱险境,逃出虎口奔前程!他说这一段既有老旦味也有青衣腔,真唱出了老京戏的味道,你说邪门不邪门?当然他最爱的还是传统京戏。
有一天蹭戏回家,披上他娘的大襟褂子,模仿青衣花旦的水袖,口中念着角色道白,脚踩细碎云步,在院中手舞足蹈,活像“谭记儿”附体,扇起尘土飞扬。这次被他爹撞见,喝斥道: “二百五〞一个、不务正业!但说归说,二表哥对小儿子的所有爱好并不干涉,叹气同时暗自思忖: 爱戏的基因、 是否随了爹?回屋后拿出他那把老月琴,倚着墙根弹起来(他腰弯的厉害)。动乱前爱弹《夜深沉》等几首京剧曲牌,运动开始后换了曲风,弹《北风吹》、或《天大地大不如党的恩情大》等歌曲,不只因乐曲简单,也是为应和当时潮流,二表哥是位“审时度势〞的人。他那清脆明亮的琴声好似月光,给我的童年留下过深刻印象。但小帛在院里着魔般的“疯舞”,更让人恍如昨日。
转眼已十三四岁了,小帛的三哥支边去了青海格尔木,他能理所当然的就业。两年后小帛到有机化工厂干合同工,几年后被转为为正式工,在三车间干操作工,三八班倒。工作方面,他是幸运的“五零后”。
在厂里,他脾气好很随和,但不交友不掺和,也不参与任何派别,没有所谓“上进心”,当然也不懂得“恋爱”。厂里的同事都喊他“蒋帛”(bei),后音拖的挺长,好像把他当作一个“长不大”的孩子、一个“晚熟”的人。他要的是干好自己的活,简简单单,无功无过,与世无争。所以既没评过先进,也未受过“处分”,就像空气一样,不引起任何人的注意,这份没心没肺倒有点像他的母亲,我的二表嫂。应该说帛锅,是没有被当时环境污染的人,“不红不黑”的灰白地带。
他不懂得“造反和斗争”,三大院的邻居中,他不以身份或穷富划线,不把结也不歧视谁,邻居中的长辈们该咋称呼咋称呼,传统的仁义礼智信他还是懂得,只是比较单纯,仍沉浸在过去的时光之中。想的多是前面提到的、他感兴趣的东西,不愁不忧,没有任何生活压力。
有一年夏秋间,带我坐他厂里的大货车去了一次张店,参加化工系统的一次庆祝会。我很兴奋,那时我上小学,因为同学中很少有人去过张店。汽车沿着当年王士超开辟的“张博”大道疾驰,风从头上掠过,这是第一次坐敞篷车,感觉爽极了。会场上还碰到过一位他的老同学。过后帛锅对我说,他家的房子是县前街一带最好的院落。
说起房子,就绕不开小帛为了房子而“头破血流”的那桩事。大体情景是这样的: 当年他们住的四间东屋,后被房管部门改建为两大间或一大间,他住的两间改为一间后,他家就腾换到新盖的两大间南屋去住,不久这一间被按排进一户人家,是谁呢,就是原住马行街的孙家,标准四合院、月台屋的主人,当年被“扫地出门”后,孙老太和大儿及儿媳三口人搬了进来,孙老太又是我们胡同王奇的姥娘。后来孙老太母子去世,儿媳去京跟了儿子,这间东屋暂无人住锁了起来,交由孙老太外甥王奇代管,但并没有入住。
要知道,当时城里住房是非常紧张的(许多青年人因无房结不了婚)。这间东屋常年闲置就引起许多人的觊觎。其中包括小帛,他误以为这是间“公房”,既然是“公房”,应该也有他住的权利,应先下手为强!有一天,小帛在没有征得任何人的同意下,突然破锁而入,想成为既成事实,再向有关部门交涉。
小帛搬进一张床,换了锁,晚上在此小住。不久王奇来了,发现姥娘的房子,竟然被破锁、还搬进了床,这一惊非同小可!即可在院内叫骂:
妈拉个x,这是谁“胆大包天”?
此时小帛下班回来正赶上这一幕,也不怯场(似有心理准备),说是我干的,公家的房子,都有住的权利,你家用不着,不能让它闲置!
为了房子,小帛表现出了少有的“金刚怒目”的一面。
王奇顿时怒火中烧。两人开始对骂。王奇大叫道: 你这过“蒋该死”,活的不耐烦了!小帛也回怼: 你这过大“资本家”!然后暴发肢体冲突,扭在一起。众人开始围观,都是胡同老邻居,大家也很难偏向谁。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王奇顺手从旁边炭场抄起一块半头砖,向小帛当头摁下(不是砸下),好像没太用力,但鲜血还是顺着小帛耳边流了下来,小帛摸到红色液体后,哭叫了起来……
王奇也害怕了,扔掉砖头走了。
我和其他人急忙上前,扶着小帛去了博城医院。其实并不太严重,看来“砖头〞还是手中有数、手下留情的。
当时经派出所调解,大概是这样处理的: 一、王奇负担小帛全部医药费;二、蒋玉帛不该破锁入房,搬出床,房子仍由王奇代管。
当年“抢房子〞这样的事时有发生,也并不算丢人。后来听说,房子权属仍归孙老太,王奇只是临时代管。当然后来的后来,整个上院被考院小学征用,“一切权利归政府”,谁也没捞着。
转眼小帛三十多了,他的同龄人都结婚了,有的孩子都打酱油了,但帛锅仍是“单身贵族”。用小帛的话说,俺就是“不开窍”,媳妇不用急,先照顾老人要紧。没错,人家帛锅是在服伺老爹老娘、养老送终以后,才开始考虑婚姻大事的。
小帛并不想当一辈子和尚,在三十大多的时候,他周村的二姐,给他介绍一个丝织厂女工,小他十岁(好像石炭坞人),虽人才一般,但朴实单纯,都比较满意。我吃过他们的喜糖,参加过简朴的婚礼。他俩是旅行结婚的,只去了趟青岛,而且来回只用了一天,就是坐夜车去后逛了几个小时,两人站在栈桥上看了看大海,就坐车返回了。当时我们问道,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他媳妇憋不住的笑: 这人就是个怪物!
小帛一脸不屑的说,青岛有啥好玩,除了海就一个栈桥,栈桥意思就是“站站”就行。众人捧腹。他媳妇又道: 这人太抠嗹,啥也没给俺买!这像一出闹剧,但是当年的真人真事。这样的“移风易俗〞值得今天大力提倡。
帛锅的婚礼虽然如此,但婚后过的还不错,生了一个儿子。胡同院落先后拆除以后,帛锅搬到了辘轳把街的五起楼院内,实现了他曾朝思暮想的“五起楼梦”,我去过他家,住了好大一间房,可比当年“东屋破锁”那间宽敞多了。他对我说: 你看这墙足有一米厚,这门窗多么气派,这地砖多么讲究,真正的东暖夏凉,这种房子才养人。
可惜他住了只几年后,也拆除了,给了大街一小套楼,他是百般不舍。
他单位破产后,未到退休年龄,就去了周村与媳妇儿子团聚。没过几年媳妇可能也下岗了,他们一家三口重归博山大街,孩子也到上学年龄了。他俩在失业的路上奔波了若干年,从小的充裕生活,到了中年后,也尝尽了生活的艰辛,姐姐哥哥们都老了,他不再是从小被庇护的宠儿。
二十多年前,妻在鲜花店碰到帛锅的媳妇小李,在帮人卖花,帛锅还在打工;十几年前,妻推我在风凰西路遛弯,突见一黑瘦老人,腰背有点佝偻,推着小铁车,走近以后竟是帛锅,问去干啥?说在原山麓园附近开了块小地,种了些玉米豆角或南瓜等,要去收获。我听了后,为他高兴,帛锅虽然老了但身体硬郎,终于过上了从小喜欢的田园生活。
不久后又在凤凰西路遇见,这次帛哥骑着自行车,掖着“戏匣子”,音量开的很大,正全身贯注地欣赏《玉堂春》中那句“苦哇”的韵白,在风中飘散着。他路南、我路北,不忍打断他的专注神态,他也未注意到我。知道帛锅身体健康就好,京剧是他从小挚爱,就好好的沉浸享受罢。
又过了两三年,凤凰西路上再没见到过帛锅。妻去街里,碰见一位大院的老邻居,他说: 你听说过没有, 帛锅去世了!
妻回家告知,我愣了半天,心里很不是滋味。算了算,那年帛锅只有六十八岁,本想安他的性格,应该是长寿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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