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卷云舒自从容
文/王恩献
一、梅绽雪初晴
那一年深秋的应天,钟山的枫叶正烧得漫天匝地。我独坐在秦淮河畔的旧书肆前翻检残卷,忽见一封泛黄的信笺从《饮水词笺校》的扉页间飘落。信上墨迹已淡,却认得出是娟秀的小楷﹣-"怡云谨拜"。仿佛有风从纸页间生出来,吹开六百年前的尘埃,我看见一个穿月白衫子的女子,正立在青瓦灰墙的院落里,对着檐角那一方高远的秋空出神。
张怡云降生在元至正五年(公元1345年)的早春,江南的雨丝缠着柳絮,将姑苏城的麻石路洗得发亮。张氏是平江路数得着的书香门第,祖父是咸淳年间最后一科进士,宋亡后隐居不仕,在沧浪亭旁筑了一座小园,取名"听枫山馆"。父亲没有走科举的老路,而是游学四方,归来讲学于乡里,以授徒为业。怡云出生的那日,院中那株祖父手植的老梅竟在雪未尽时绽了满树红萼,祖父拄杖立在廊下,看了半晌,回头对产房里的祖母说:"这丫头怕是要与草木同清。"
她果然生得静。别家的孩子满院疯跑,她却能坐在祖母的绣架旁看半日丝线如何从浅粉晕成深红,祖母绣的是一幅《白鹰图》,翎毛用银线,爪喙用墨丝,怡云就盯着那只鹰的眼睛,看祖母一针一针地将神采点进去。
五岁启蒙,先生是祖父的门生,教《千字文》,念到"云腾致雨"四字,她忽然指着窗外那一脉淡青色的远天:"先生,云要是不想下雨呢?"先生愕然,继而抚着短髭笑道:"云岂有不想之理?天地之气升腾凝聚,自然成雨,由不得云自己做主。"她固执地摇头,小小的脸上有一种少见的认真:"云若自在,便不下雨。雨是云的泪,好好的云,为什么要哭呢?"先生哑然,将此事说与祖父听。祖父沉吟良久,提笔在宣纸上写下"怡云"二字,说:"愿这丫头一生如云自怡,不为风迫,不为雨催。"
二、屋脊望星河
少女时的怡云,最爱在暑夜爬上屋顶。姑苏的老房子不高,坐在屋脊上恰能望见护城河上走夜的乌篷船。船头一盏孤灯摇摇晃晃,像落在河面的星子,又像谁把月亮掰碎了一角,随手撒在墨色的水缎子上。她抱着膝想,那灯下坐着的许是赶考的士子,正默诵着明日场里要用的策论;许是归家的商贾,怀里揣着给妻儿带的新式胭脂;许是同她一样睡不着、专为看灯看水看月的人。风从太湖方向吹来,裹着菱角和荷叶的气味,把她的白夏布衫子吹得鼓鼓的,像一只随时要飞走的纸鸢。
她伸手去够天边最亮的那颗星,明知够不着,还是要伸一伸手。哥哥在底下喊:"怡云,仔细摔着!"她笑着回:"摔不了,云托着我呢。"哥哥便也爬上屋顶,兄妹俩并肩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哥哥说将来要去大都游学,说那里有京城最大的书肆和比江南更辽阔的天。怡云说那她就在姑苏守着,等哥哥写信回来,把大都的云画在信纸上。"画不成,"哥哥叹气,"云哪是画得成的?你抬头看,这一片和上一片就不一样。"兄妹俩便不再说话,只仰着头看云怎样从狮子变成骏马,从骏马散作棉絮,最后融进无边的夜色里,成了星的背景。
那些夏夜的风、水、星、云,后来被怡云写在日记里,只有一句话:"少年人的天真,原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
然而那样的天真并没能持续太久。至正二十二年(公元1362年)秋天,父亲因触怒地方官吏遭人构陷,被投入大牢,狱中染了时疫,病殁时身边只有一个狱卒替他合上眼睛。家道骤然中落,母亲哭瞎了半只眼,兄长远在大都求学未归,这一房的重担忽然压在她单薄的肩上,沉得像一担湿透的棉絮。那一年,她十七岁。
三、孤灯照寒窗
变卖家宅那日,怡云在父亲的书房里坐了一整夜。书房里陈设未动,父亲常用的那方歙砚里还留着半池宿墨,笔架上悬着三支狼毫,笔尖早已干结成硬块,像三根不肯弯折的指头。她将父亲批注过的三百余册古籍打成四个包裹,用旧被单裹紧扎牢;又将父亲历年手稿用油纸层层包好,藏进祖母留下的樟木箱底,箱面上压了一摞旧衣裳。 天将明时,她最后一次拂过书架上父亲常抚的那道凹痕﹣﹣那是父亲每次取《昭明文选》时手指反复摩挲留下的。她轻轻带上了门。走廊里静得能听见尘埃落地的声音,祖父当年手植的那株老梅正在窗外,枝头零星挂着几朵残花,像一场未做完的梦。
祖母在轿前拉住她的手,一双枯瘦的手抖得厉害,老泪纵横:"怡云,你一个女孩子,往后怎么过?"她替祖母揩去泪,指尖触到祖母面颊上那些比春柳更细的皱纹,心里一酸,声音却稳得很:"祖母放心,云若不想下雨,便不下雨。"这句话她记了一辈子,后来每每遇着过不去的坎,便在心里对自己说一遍。
至正二十三年(公元1363年)春,她在姑苏城西办起了一座私塾。第一次站在讲台上,底下三十多双眼睛望着她—那些眼睛里有好奇,有打量,有跃跃欲试的挑衅,也有与她当年一样的、对前路茫茫的茫然。
她翻开《论语》,却忽然合上了。
"今天不讲书,"她说,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送到每一双耳朵里,"我给你们念一首词: '谁念西风独自凉,萧萧黄叶闭疏窗,沉思往事立残阳。'纳兰性德的词,他是满人,可他写尽了天下人的心事。"
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梧桐叶落地的声音﹣﹣一片,两片,三片,每一片都像替谁叹一口气。一个短头发的女生忽然举手:"先生,西风真的独自凉吗?"她走过去,轻轻按住女生的肩,那肩上还别着一枚褪了色的发簪,簪头的银花早已磨得发白:"凉不凉的,各人心里有一杆秤。你心里的西风是什么样的,只有你自己晓得。"
四、庭院传薪火
至正二十七年(公元1367年),天下大乱,群雄逐鹿。姑苏城外已是兵戈四起,满城惶惶。好友来邀她南下避祸,船都替她雇好了,她却摇头:"我走了,这些孩子怎么办?"她指的是一群无家可归的流民子弟﹣﹣那是她后来创办的平江学堂的学生。
他们中有父母双亡的孤儿,有沿街乞讨的乞儿,有在码头上替人扛货、肩头磨出血泡的少年。没有校舍,怡云借下一座废弃的旧书院。那书院原是宋末一位告老还乡的翰林所建,前后两进,前院植着四株老槐,枝叶交柯,遮出满院浓荫;后院有一方浅浅的莲池,池水早已干涸,只剩下几片枯荷贴着龟裂的池底,但墙上的砖雕还在,刻的是"程门立雪"与"凿壁偷光"两幅故事,虽有些残破,神韵犹存。
怡云将前院的讲堂打扫出来,掸去梁间的蛛网,擦净蒙尘的桌椅。她请人把那块"敬业乐群"的旧匾重新描了金,挂在正堂上方;又从自己带来的书箱里取出父亲留下的《四部备要》和《昭明文选》,一册册码在书架子上。她还记着父亲书房里的模样﹣﹣书不必多,但要摆得齐整,书脊上的字要一律朝外,像一队等着被检阅的兵。
第一堂课,她站在讲堂的青砖地上,面前二十几个孩子坐得端端正正,窗外四株老槐筛下碎金似的阳光,落在孩子们的发顶和肩头。
她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一个"人"字:"一撇一捺,相互支撑,这才是人。"
孩子们跟着她念,声音在讲堂的穹顶下清亮地回荡,惊起了窗外槐树上几只栖着的麻雀。
夏日午后,她便带着孩子们到后院莲池边上课。池畔有一株合抱粗的银杏,树荫铺了半亩地,孩子们坐在树荫里听她讲《诗经》。
"七月在野,八月在宇,九月在户,十月蟋蟀入我床下。"
她问:"你们听,现在窗外有什么在叫?"
孩子们竖起耳朵﹣﹣果然,草丛里有蟋蟀在低低地鸣。 一个女孩说:"先生,蟋蟀在替我们背书呢。"
满院人都笑了,笑声惊得银杏叶子簌簌地抖。
冬夜冷得墨都冻住了,砚台里的墨汁结了一层薄冰,笔毫一蘸就凝住,她便让学生们把课桌拼找,围成一圈,中间生一盆炭火,火光映着二十几张冻得通红的小脸,映着墙上那幅"程门立雪"的砖雕﹣﹣杨时的衣袍仿佛还在雪里飘着。
她教他们背《春江花月夜》--"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相似。"
念到这里,她忽然哽咽了,嗓子像被什么堵住,半日接不下去。
窗外的月亮照进庭院,清辉如水,照着兵荒马乱的江南,照着这座寂寂的旧书院,也照着她和这群衣衫单薄的孩子。她想起姑苏老屋的屋顶,想起护城河上的灯船,想起父亲书架上那道凹痕﹣﹣原来人这一生,不过是从一片云走向另一片云,从一盏灯走向另一盏灯。
有学生问她:"先生,这天下还能太平吗?"
那是个瘦得像竹竿的男孩,脚上的布鞋早已磨穿了底,脚趾露在外面,冻得发紫。她把学生的棉袄领子紧了紧﹣﹣说是棉袄,其实里面的棉花早已结成了硬块,像一块板子贴着后背﹣﹣说:"能。你看那天上的云,风再大,吹不散的是云的魂。风过了,它还是云。"
五、红叶映斜阳
洪武元年(公元1368年),朱元璋称帝,天下初定。怡云第一次去看了钟山的枫叶。满山遍野的红,像谁打翻了胭脂缸,泼得到处都是,又像千万面小小的旗帜在风里翻飞。她忽然想起十年前在课堂上给学生读的那句"萧萧黄叶闭疏窗"-﹣彼时的悲凉与今日的壮烈,原来都是同一片叶子在不同时节的模样。
悲凉时它只管落,壮烈时它只管烧,烧成灰了又化作泥,来年枝头再绿,再红,再落。树不管人间的事,人却从树身上看见了所有的道理。
她走得很慢,拄着一根枫木拐杖﹣﹣腿疾是那些年冬天在旧书院里落下的,阴雨天便疼得厉害,像有细针从骨头缝里往外扎。
可她的背挺得笔直,月白的衫子在山风里飘着,像一朵行走的云。路上遇见一群写生的画院学生,支着画架在画枫叶,一个女孩子追上来问:"先生,您是教授吗?"她摇头。女孩子又说:"那您的气质真好,像……像从古画里走下来的。"她笑了,眼角漾开细密的纹,那是岁月一针一线绣上去的,比祖母绣的白鹰还要精细:"小姑娘,气质不是画出来的,是熬出来的。你将来若也熬过了足够多的冬天,自然就走出那个画框了。"
那天她在半山亭里坐了许久,从午后一直坐到暮色四合。亭子四角挂着铜铃,山风一过,叮叮当当地响,像谁在远处敲着极轻的磬。暮色渐浓时,她掏出那本随身带了二十年的《饮水词笺校》,书脊早已磨破,用牛皮纸重新糊过,翻开扉页,在"怡云谨拜"四个字下面添了一行小字:"洪武元年秋,钟山看枫叶,满山如沸,忽觉三十载不过一瞬。云自无心,何劳人记。"她合上书,看最后一片晚霞被夜色吞没,看第一颗星子跃上东天,忽然想起十七岁那年坐在屋脊上够星星的夜晚。一样的星空,一样的人,只是当年的天真换作了如今的从容-﹣原来从容不是与生俱来的,是看过云起云灭、花开花落之后,依然肯伸手够那颗星的心。
六、芭蕉听雨眠
怡云终身未嫁。有人为她惋惜,说以她的人品才学,何曾觅不到一个知心人。她只淡淡地说:"我嫁给了文字,嫁给了那些孩子,嫁给了这座书院。"其实二十多岁时也有人来提过亲,是父亲生前的一位故交之子,在平江路开布庄,家底殷实,人也忠厚。那人来了三回,每回都带一束花,第一回是玫瑰,第二回是百合,第三回是栀子。怡云把栀子插进瓷瓶里养着,等那人走了,托媒人带回去一句话:"花我收下了,婚我不应。替我谢谢他,让他找个能陪他种花的人。"后来那人果然娶了一位能干的太太,生了三个孩子,逢年过节还给怡云寄时新的布料,每匹布上都附着一张纸条,写着同样的四个字:"一切安好。"
元末乱世十余年,怡云在旧书院里前后教过三百余名流离失所的子弟。这些孩子中,后来有十余人考取了功名,在明初的翰林院、国子监里任职;有二十余人做了地方官学的主讲,将她"一撇一捺相互支撑"的道理传至乡野;更有数人追随宋濂、刘基编纂《元史》,将乱世中艰难保存下来的典籍整理成册,使故国的文脉不至于断绝。那瘦弱男孩便是其中之一﹣多年后他作为翰林院编修,专程回到姑苏寻访恩师。见面时他深深鞠躬,说:"先生,您当年说'一撇一捺,相互支撑才是人,弟子编纂史书时,每遇忠烈之士,便想起这句话。"怡云扶起他,只问了三个字:"书成了?"他含泪点头:"成了。《元史》三百一十卷,列于国朝正史。"怡云便笑了,那笑容清浅如她十七岁那年夏夜屋顶上的月光,看不出半丝波澜,仿佛她早就知道这个答案。
晚年她住在母亲留下的老宅里,窗前种了两株芭蕉,是托人从拙政园里分来的根。夏天叶子长起来,绿得能滴下汁液,雨打在上面"啪嗒啪嗒"地响,一声接一声,像谁在敲一面上好的羊皮鼓。她便卧在榻上听,听着听着便想起儿时祖母绣架上的丝线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样子,想起旧书院里那盆炭火迸出的火星溅在青砖地上瞬间熄灭的样子,想起讲堂外那四株老槐春日里飘落的槐花像撒了一地碎雪的样子﹣﹣想起所有她爱过也爱过她的人,父亲、祖母、哥哥、那些学生、那个送栀子花的布庄少东﹣﹣他们一个个从芭蕉叶的雨声里走过,模糊了面容,只剩下温度。
她的书房里挂着一幅字,是当年那个问"西风真的独自凉吗"的女学生后来写的﹣﹣那学生后来嫁了一位湖广的官员,随夫赴任时走遍了大半个天下,归来后写了一部《南行录》,记下了乱世之后各地书院重开、弦歌再续的景象,却始终把怡云叫做"先生"。字是录的庄子:"汝游心于淡,合气于漠,顺物自然而无容私焉。"笔力道劲,与当年课堂上那个怯生生举手的小姑娘判若两人。
怡云常对着这幅字出神,仿佛看见那只蝴蝶从两千年前的漆园飞出来,穿过魏晋的竹林,穿过唐宋的月光,穿过她自己的青春与暮年,最终栖在芭蕉叶上,成了另一片不肯下雨的云。
七、雪落山如练
洪武三十年(公元1397年)冬天,怡云无疾而终,享年五十二岁。走得极安静,前一日还在榻上听了一段《牡丹亭》-﹣那是友人从江西带回来的抄本,汤显祖还未出生,曲词却已在文人中暗暗流传﹣﹣听到"原来姹紫嫣红开遍"时微微颔首,说:"这词写得好,好就好在把世间最美的东西都写尽了。"第二天清晨,侍女端粥进去,见她面容安详,双手交叠放在胸前,手边压着一本翻开的《饮水词》,正是那首"谁念西风独自凉"。脉搏停了,指尖还是温的,像她小时候坐在祖母绣架旁晒过的太阳,余热迟迟不肯散去。
她离去后,应天府将旧书院修葺一新,辟为"怡云书院"。院中陈列着她当年的教案、手稿和三百余册批注古籍,墙上挂着她写的那幅"人"字的放大拓片﹣一一捺,墨迹浑厚,四十年前的粉笔字被后人用隶书重写了一遍,可骨子里的精神一点没变。书院的门口立着一块石碑,碑文只有短短一行字:"此处曾有一朵云,不肯下雨,却润泽了千百颗种子。"每年秋天,钟山枫叶如沸的时候,总有许多白发苍苍的老人从全国各地赶来,在那块碑前默默地站一会儿。他们不说话,也不献花,只是站着,像当年在旧书院里听她讲课一样安静。
遗嘱里只写了一句话:"将骨灰撒在钟山,等秋天枫叶落下来,便分不清哪是云,哪是灰了。"没有哀乐,没有挽联,不要花圈,不要悼﹣﹣她说这些东西都是给人看的,她自己已经不在那件月白衫子里了。送葬那日恰逢小雪,细细的雪粒落在送行人的肩上,无声无息,像撒了一把碎了的云。那些她教过的、已是白发苍苍的学生们站在山脚下,仰头望着漫天飞雪,没有人哭,没有人说话,只静静地站着,看雪怎样把钟山染成素白。忽然有人轻轻念了一句:"先生当年说,风过了,它还是云。"旁人听了,都跟着点头,仿佛那个穿月白衫子的身影还在前面走着,背挺得笔直,拄着一根枫木拐杖,一步一步地往山顶上去。
八、云归云来处
我将那封信笺重新夹回《饮水词笺校》里。夕阳已经从槐树叶子间完全滑下去了,书页上的光影不知何时移到了别处。我合上书,起身付了钱,将那本旧书买了下来。摊主是个戴老花镜的白发老人,他接过钱时忽然说:"这书,原是一位姓张的女先生的遗物。她走了之后,家里人把书都捐了出来,我这儿只分到这一本。"我怔住了,问他张先生叫什么名字,他摇摇头:"只知道大家叫她怡云先生,真名倒没人提了。"他顿了顿,又说,"她走的那年,也是深秋。奇怪的是,那天钟山的枫叶比哪一年都早红了半个月。"
我走出书肆时,天已经暗下来了。秦淮河两岸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谁沿着长街撒了一把碎星星。我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书,封面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细灰,用袖子轻轻一擦,露出底下暗蓝色的布面﹣﹣那蓝,像极了她十七岁那年夏夜屋顶上空的颜色,深得能盛下所有的秘密,又浅得什么都藏不住。
走了几步,我忽然停下来,回过头去望那书肆。槐树的影子长长地拖在地上,摊主正在一盏油灯下整理别的旧书,头埋得很低。我看不见他的脸,只看见那盏灯的灯芯一摇一摆的,在秋风里微微地晃。那光映在书肆的木板面上,也是晃悠悠的一豆。
我转回头继续走。头顶上有风从树梢间穿过,带着江南深秋惯有的、干爽而微凉的气息。着。一片槐树叶落在我肩头,黄透了边,轻轻一碰就碎了一角。我没有把它拂掉,就让它那么歇
走到街角要转弯的时候,我忽然想再看一眼那书肆。可转身的工夫,风正好大了起来,吹起地上的落叶满街乱跑。等我定睛望去,那盏灯的光恰在风里猛地一颤﹣﹣灭了。
整条街暗了一暗。然而就在那灯灭的同一瞬间,我清清楚楚地看见,书肆上方的那片天上,有一朵云正悠悠地移过来。那云不大,也不急,就在老槐树的枝梢上方停了一停,像一个人立在那儿,对着满街暮色,对着满城灯火,对着满世界忙着赶路的凡人,轻轻地、从容地,舒了一口气。
路上的万家灯火,就在它身后一盏一盏地,重新亮了起来。然后它走了。没有风追它,没有雨催它,它就那么自自在在地,往天边去了。我怀里抱着那本书,没有再回头。可我走得很慢,慢到像是要把这一整条街的灯光都装进眼睛里。走出很远之后,我忽然想起书院门口那块石碑上的字﹣-"此处曾有一朵云,不肯下雨,却润泽了千百颗种子。"
我抬起头。天边正有一朵云悠悠地移过来,像一个人立在那儿,对着满城灯火,轻轻地舒了一口气。
然后它走了。筛下来的光,还亮着。云卷云舒自从容。
作者简介
王恩献,原籍山东省莘县,久居济南市。曾从军从政一一做过新闻、宣传、行政管理、纪检监察工作。曾被山东省人民政府授于“山东省模范公务员”称号。省直部门公务员退休。系中华诗词学会会员,诗刋子曰诗杜社员,山东诗词学会会员。曾任山东散文学会副秘书长等职。在报刋杂志发表诗词、散文、小说、报告文学和大量新闻作品。多次荣获全国和全省奖励。作品入选多种选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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