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作者:韩宝林
导读:几十年过去,许多事已淡忘,但爱犬黑子始终留在我心中。它陪我度过寒冷的冬夜,从怯生生的小狗长成忠诚的伙伴,更在危急时跳入水中救我。即便后来因意外离世,那双含泪注视我的眼睛,成为我一生永久的记忆。

多少年过去了,许多事情随着逝去的岁月悄悄地溜走了,而我的爱犬黑子,却一直长久地留在我的记忆里。我把黑子的故事,讲给儿子,又讲给了孙子。
一
那是1963年的冬天,我还在峰峰村上小学四年级。有一天,一场大雪满天飞着,抖落一身雪花的同学兼好哥们王四刚,抱着一只毛茸茸的黑色小狗闯进我的家门。这是他老早就许诺给我的,等他家的狗下了崽,送我一只。
“看,没骗你吧。”四刚大大咧咧地将抱着的小狗轻轻放到火台边,接着说:“小家伙才满月,带巴的。我爷爷说了,公狗看家,对主人忠心。”
我细细地打量着这只小狗,只见它瘦骨嶙峋,无精打采,脏兮兮的皮毛没有一点光泽,怯生生的见人就往桌子底下钻,夹着尾巴,哆哆嗦嗦,还撒了一地尿。
也许是我天生爱狗的缘故吧,尽管那只小狗其貌不扬,可我还是十分喜欢它。冬天里的夜,又长又冷,四壁透风的小屋冷得像冰窖,人躺在被窝里不敢伸腿,那在床底下纸盒子里的小狗冻得瑟瑟发抖,不停嗷嗷叫,那微弱的叫声,在冷风中格外叫人心疼。
我悄悄地把它抱进了我的被窝。小家伙很乖巧,钻进被窝,偎依我的怀里,两只善良的眼睛水汪汪的,好像随时要对我说话。我抱着它逗它玩,一会儿叫它乖乖,一会儿叫它宝贝,它总会温顺地抬起头来,痴痴地望着我,或用湿湿的舌头舔我几下。整个冬天,它就这样一直跟我睡在一个被窝里。
四个多月过去了,小狗胖了起来,圆圆的头,眼睛像两粒黑葡萄,晶晶的亮,毛发黑光油亮没有一根杂毛。母亲也喜欢起这只狗来,她说:“纯黑的狗还真少见呢。”这时,我央求母亲给狗起个名儿。
那时在农村,家禽是没有名字的,都是按照它们身上的颜色来叫。如鸡身上的毛是白色就叫白子,是黄色就叫黄子。小狗也不例外。所以,母亲不加思索地说:“叫个啥?浑身上下一张黑皮,就叫它黑子呗。”“嗯,好听!黑子---黑子——狗狗有名儿啦!”我喊着叫着,高兴得一蹦三跳,小家伙似乎也知道自己有了名字了,反映就热烈起来了,摇头摆尾,紧追着我跑出家门。
此后,不论黑子怎么闹怎么叫,母亲只要一喊:黑子!这只狗便立刻就安静下来,似乎它也认准了自己就叫黑子,是我们家的一员了,而且地位很高。
二
渐渐地,黑子长大了,也长壮了,虎背熊腰,威风凛凛,全身透着力气,黑缎子一样光亮的毛发,十分好看,而且变得那么聪明,通人性。家里任何人出门或回家,它都会表现出依恋或极诚的欢迎之意,做出许多可爱的动作让人感动:或嗅嗅你的裤管,或扯扯你的衣袖,或后肢站立,用前肢轻轻抚你的脸和身体,并且轻柔地叫一两声,仿佛要跟你说话似的。它做错事遭受批评、训斥之后,会躲到床下羞愧一个下午,等待主人怒气平息,才会慢慢爬出来,讨好地用头轻轻地蹭主人的裤腿表示歉意。
孩子们喜欢它自不待言,连劳累的父亲,也常常在回家稍歇时,一边抽着烟,一边搬了小凳子坐下,喊:“黑子,过来,握握手!”黑子便如闻纶音,立马奔向父亲,把爪子搭在父亲的手心里,“左脚哩?”,父亲乐呵呵的戏谑它,它乖巧地搭上了左脚,“右脚哩?”黑子于是一个猛的双脚都搭在父亲的肩上,用长长的红舌头轻舔父亲的脸。父亲吸着烟极享受极舒服的样子。黑子将父亲换下来的鞋子叼到床边,趴在鞋上面,不停地嗅着,乖巧得像一个孩子。
每当看到屋檐上袅起了炊烟,黑子就摇起了小黑尾巴,围着家里人打转转,有时候在家门口蹲着,两眼可怜巴巴的望着母亲,偶尔母亲做饭时把勺子与锅碰撞的声音稍微重了点,黑子就会一个箭步弹起,围着母亲拼命的摇着尾巴,它以为主人在唤它哩。有时它实在等不及了,它就用前爪挠母亲的裤脚,它在提醒母亲:该吃饭啦!
我喜欢逗它吃食,拿一块窝头或红薯,它看见了围着我转,我掰一点向上一抛,它纵身一跳,张开嘴巴,“吧嗒!”,一咬一个准。无论左抛右抛,高抛低抛,它都能准确无误地接到嘴里。吃完了,用舌头舔舔嘴巴,摇摇尾巴,眨巴眨巴眼睛,仿佛在回味着刚才的美味呢!
每天早上,它准时出现在我家门口,精神十足地咬一个破了的皮球自得其乐;晚上则待在院子里自觉地履行起看家护院的职责。时间长了,它不仅熟悉了家里每一个人的脾气秉性,连父亲那辆破自行车的声音也能分辨出来。
黑子成天和我形影不离,是我最忠实的伙伴。我走哪它跟哪,我停它停。我在草地上躺着休息,它也躺下,小眼睛盯着我的一举一动,我的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它都能理解的很准确,完全一副小跟班的架式。不管它是在窝里睡觉还是在外面疯玩,只要听到我的一个口哨或一声呼唤,它便飞一样摇着尾巴冲到我面前,目不转睛地盯着我,听候我的指令,俨然一名忠实的卫兵。
我每天上学往返,它总是蹦蹦跳跳跑在我前面开路,顽皮得像一个孩子。一会儿急速冲去老远,看我还在后头,又一个一百八十度的急转弯刹住转过头来等我,卷曲的尾巴左摇右摆,看我快要赶上去了,它又兴冲冲地往前冲去。它从来都不允许我走在它前面,一次都不行。
平时,它总是静静地卧在家门口守候,耐心地等盼我放学回家,从不擅离职守。只要一见到我,那家伙准会在第一时间杀出来,先是围着我在地上欢天喜地的打几个滚儿,然后喜滋滋地把前腿搭在我的肩上,朝我吐着淡红色的长舌,嘴里喘着粗气,那时我又小又矮,只能默许这家伙无理的亲吻、胡闹。我不能动,一动,它会兴奋地将我抱得更紧,吻得更狂。那时候我就发现,狗其实是会笑的。它开心的时候就会笑,眼神放松,面部肌肉向两边咧着,小尾巴摇得像风中的狗尾巴草。
一个暑假,我和同学一起到羊渠河村西的水坑里游泳,被水草缠住了脚,身体失去平衡,“咕嘟嘟,咕嘟嘟”地向下沉,连着呛了几口水,直呛的咳嗽,鼻子、嗓子眼里全是河水土腥腥的味道。见此情景,黑子义无反顾地跳入水中,以最快的速度咬住我的衣服把我拖出水面。当时,我心里好恐惧,吓出了一身冷汗。我拍拍守候在身边的黑子,心里充满了感动。要不是它勇敢果断,说不定我的小命就真的没了。而黑子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一样,歪着脑袋,端详着我的脸,像是在说,有我呢,怕什么!
还有一次,我和四刚带着黑子路过邻村,走到村口,恰巧碰见一群孩子正在逗一只狗玩。见我们走过来了,拦住路,不让走,非要让两只狗比试比试,看谁厉害。
我一看,那是只狼狗,像是德国黑狈,个头与体重都比黑子强壮得多,而且脖子上还带着一个用旧皮带做的布满铁钉的项圈。如果这样比,黑子肯定要吃亏。那村的孩子们见我犹豫不决,就七嘴八舌地嚷起来:这个说“害怕了吧!”哪个喊“不敢了吧!”还有的挥舞着小拳头,不停地大声喊叫“胆小鬼!胆小鬼!”那狼狗也在旁边“汪汪汪”挑衅般地狂叫着。弄得我毫无面子。黑子被激怒了,它瞪大眼睛,四只爪子在地上疯狂地飞扒着,嘴里发出“呜呜”的叫声,好像在说,来吧!来吧!谁怕谁呀!
于是,一场战斗开始了。
只见两只狗呲牙咧嘴,耸起了项毛,倒贴着耳朵,互相兜着圈子,咆哮着,嗥叫着,紧张地伺机着有利的时机。突然,狼狗发起攻击,猛扑过来;黑子迅速站立,迎头痛击。两只狗咬在一起,扭成一团,打得难解难分。不好!黑子的肩膀被咬破了,伤口滴着血。我和四刚大喊大叫,邻村的小孩们也拼命地呐喊助威,给自家的狗加油打气。狗们也似乎受到了主人的情绪的感染,撕咬的劲头也愈加疯狂。受伤的黑子仍在坚持着战斗。它跳过去,又跳开来。连续不断猛扑猛咬。无奈狼狗脖子上戴着钉圈,连咬几次,都无法下口。
哦,机会来啦!聪明的黑子腾空跃起,看似是冲向狼狗喉咙,一瞬之间却猛然向后冲去,把牙齿咬进狼狗的后腿,死不松口。发出骨头碎裂的咯咯声。狼狗痛苦不堪,奋力挣脱开来,夹着尾巴,拖着被咬伤的腿,一瘸一拐的低头逃窜了。
黑子胜利了!它照着狗的笑法笑着,扬扬得意地围着我嗅来嗅去,像是要我给它嘉奖呢!
回到家里,母亲看到受伤的黑子,心疼极了,一边用盐水给它清理血迹,烧了棉花灰敷到伤口上,一边不停地数落我,说黑子还小,不该让它去打架。听了母亲的话,我也有点儿后悔了。一场争斗,两败俱伤啊。
三
1964年秋天,父亲工作调动,举家迁到新市区居住。搬家那天,父亲从单位借来一架崭新的马车,母亲和我、还有黑子坐在车的行李上。黑子头一回坐马车,有点儿害怕。我紧紧地搂着它,轻轻地抚摸着它头上的毛发。它温顺地伏在我的怀里,不时地东张西望,吻我的脸,舔我的手。这个乖巧的小家伙,不知道在想啥呢。
新家到了。新盖的5间平房,坐北朝南,两个大玻璃窗,十分亮堂。这是父亲租赁他的好友张叔叔的房子。张叔是修钟表的高手,笔直的身板,高高的个头,黑黑的脸庞,留着板寸,十分潇洒。
刚住这儿没几天,就闹了一出大笑话。那天中午放学回家,快到家门口时,我便放开嗓门大喊:“黑——子!黑——子!”黑子听到我的呼叫,立即从院子里窜出来。与此同时,房东张叔也大步流星从家走出来,边走边喊:
“谁啊?”
“黑子!”
“来啦!”
“叔,不是叫你,我叫狗哩。”
张叔看着在我面前摇头摆尾的狗儿,“扑哧”笑了,说声:“这孩子”,便扭头回家了。
谁知道张叔的乳名也叫“黑子”呢?回家跟父母亲说了这件事,他们笑得直不起腰来。最后父亲严肃地说:“这狗必须改名!”此后,虽然没有给狗改名,但绝对不再喊“黑子”了,我改用吹口哨的方式呼叫,母亲不会吹口哨,还像黑子小时候那样“咕噜咕噜”地叫它。
岁月来而又去。日子就这样不紧不慢地过着。我在成长的同时,黑子也在慢慢地长着、发育着,不知不觉就长成了一只成年的狗,也懂得谈情说爱了。
有一次,我带它到同学祝民强家玩,民强家养了一只雌性的狗,叫“花花”。身上一片白,一片黑,干干净净,漂漂亮亮,人见人爱。黑子也爱上了花花。它与花花一见钟情地“坠入了爱河”,一直跟在花花身边寸步不离。开始,黑子隔三差五去花花家跑一趟,后来,三天两头往花花家跑。再后来,就天天去,形影不离,乐不思归了。
为此,我没少与黑子置气。哄它吃肉骨头,骂它“色鬼”、“厚颜无耻”,关它“禁闭”。软的硬的,啥招都使了,全不管用。我失望了,生气了,不再搭理它了。
那天,我去祝民强家还书,黑子以为我是来看它的,便兴冲冲扑来和从前一样地抱住我的腿撒欢,满以为我会去亲它、抱它、抚摸它。可是,这一次它错了。我不但没有与它亲热,反而不耐烦地将它甩开,毫不留情地将它踢走。它一下子愣住了,好像说:“怎么会是这样啊?”它呆呆地站在远处,一动不动,既不敢靠近我,又舍不得离开我,摇尾乞怜,痴痴地望着,嘴里发出“呜呜”的低鸣,乌溜溜的眼睛里充满了哀求,仿佛还有了泪光。
四
1969年8月,我离开峰峰,到邯钢参加工作。那天,好多亲朋好友到火车站为我送行,正当我与大家恋恋不舍握手、拥抱,准备分手时,突然,一条黑狗掠过水泄不通的人群,利剑似地一下子扑到我的身上。我先是吓了一跳,当我看清是黑子时,鼻子一酸,脱口喊出:“黑子!”接着,眼泪流了出来,我看得非常清楚,我的眼泪和黑子眼泪是一起流出来的。
我知道,是祝民强带它来的。见我背着背包,拿着行李,也许它明白我将走向远方。我紧紧抱住黑子,突然觉得怀中抱着的不是一条狗,而是一个久别的孩子,一种依依不舍的惆怅涌上心头。黑子不停地用它的凉鼻子拱我的脖子,用它那长舌头舔我的脸。它的眼睛里含着千言万语,喉咙里震颤着吐不出的声音。我与它头偎着头,紧紧地拥抱着,又长久又热烈,又温柔又亲热。
火车开动了,黑子沿着高高的路基,一直追着火车跑,并不时地抬头向着车窗张望。车一加速,它就追得更加拼命,一直追到看不见火车的影子……
也许它当时眼里饱含了泪水吧,也许它有满肚子的话要说吧,可是谁去理解一只狗的内心世界呢?谁又能去体会它的感受呢?
那年秋天的一天下午,我在家休息,祝民强风风火火地跑来,气喘吁吁地说;“不好了,黑子被汽车轧着啦!”
我心里猛地一颤,不顾一切地朝外跑。
到了现场一看,那是怎样的一幅情景啊!黑子躺在地上,身下是一滩血,后半身已经碾烂了,只有长长的尾巴还完好,原来光洁的前半身皮毛上沾满了暗红的血斑,嘴微微张合着,舌头露了出来,垂在血泊中。
我一个箭步扑上去,将它抱起来,像抱一个孩子。黑子已经奄奄一息了,它静静地躺在我的怀里,眼睛里的泪水一滴一滴落在我的手背上。任凭我怎样呼唤,它就是不吭。突然,它用尽全身最后一分力气睁大眼睛,直直地望着我。刹那间,我和它都怔住了。它灵晰的目光一动不动地注视着我。这一瞬间对视,成了我一生永久的记忆。“黑子呀!除了说话,你什么都会,什么都懂。”我一边流泪一边说着。可是,黑子永远地闭上了眼睛,再也听不到我的召唤了。
黑子就这样无声无息地倒下了!
我嚎啕大哭,哭得全身抽搐。
有人说,不就是一条狗吗,至于如此悲伤?
我说,至于!
它早已不是一条普通的狗。而是家人,是挚友,是藏在烟火生活里最温柔的救赎。
它不懂世间繁杂道理,不懂温柔的情话,却把最纯粹、最赤诚的爱,全都给了你。它的世界很小,小到眼里、心里只有你。不论你贫穷还是富贵,不管你每天给它吃肉还是给它喝汤,还是给它吃一点残渣剩饭,它就是一个心思爱你。
不管是深夜刚刚从睡梦中醒来,哪怕是拖着带病的身子,甚至到临死的那一刻,它都会眼泪巴巴地看着你,向你表达它的爱。
法国诗人雅姆曾向天主祈祷,希望将来他能把他的驴子带进天堂,如果我也可以这样祈祷,那么,让我的黑子也进天堂吧。我一直在怀念黑子,总是在梦里相见。
那天晚上,我又梦见了黑子,它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向我疾驰奔来。它围着我转,围着我跳,围着我叫。它用温热的小鼻头轻轻蹭我的手心,它那欢腾雀跃的神情,它那摇头摆尾的模样,它那神气活现的神态,还是那样亲切,还是那样惹人喜爱……

作者简介:韩宝林,1953年生,河北磁县人,本科学历,曾任河北邯郸市峰峰矿区、邯山区、复兴区检察院检察长。在复兴区创建了全国模范检察院,先后被最高人民检察院荣记一等功一次、二等功二次、三等功三次,后从邯郸市检察院反渎职侵权局局长岗位退休。喜欢文学,系河北省作家协会会员。著有《韩宝林文集》《基层检察感悟》《深深的脚印》《歌儿唱给自己听》《露珠集》等文集。其中,《韩宝林文集》获最高人民检察院优秀图书奖。
编审:《燕赵佳话》总编、《百度网友》基础作者、《搜狐号》作者、《都市头条》认证编辑、都市头条红榜名人朱世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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