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林涛坐上厂长的位置,肩上的担子陡然沉重起来。福马机械厂的家底,他心里算得一清二楚。传统老产品订单尚且稳固,可市场竞争日趋白热化,利润空间被不断挤压。发动机助力车项目已经叫停大批量投产,只保留小批量试制改良,短时间内很难带来可观收益。厂里上千名职工要吃饭,设备要维保,厂房亟待更新,单靠老本行维持生产,想要再往上拉高效益,早已捉襟见肘。反复权衡之后,李林涛把目光投向了当时国营工厂普遍在探索的出路——兴办三产。
所谓三产,就是跳出单纯机械制造的主业,面向社会承接对外业务,开展多种经营,开辟新的收入来源,为工厂增加一块额外收益,同时盘活厂里闲置的人力与设备资源。这个想法一提上厂务会,立刻激起热烈讨论。
一部分干部认为,工厂本分就是搞生产制造,搞三产容易分散精力,倘若经营不善,反倒会拖累主业。但也有人认同李林涛的判断:时代变了,死守旧路难有突破,试一试多种经营,未尝不是一条求生之路。几番博弈,厂领导班子最终拍板,成立专门的三产办公室,抽调人员组建班子。办公室一共十一名工作人员,王贤、董建生、李博是核心骨干。
王贤头脑活络,社会接触面广,擅长对外周旋,心思缜密,遇事懂得权衡利弊;董建生作风踏实,精通生产工艺,熟悉厂里各类设备的能力边界,能够把工厂的技术条件和外部业务精准对接;李博思维灵活,熟悉市场行情,跑外勤、整理业务台账、对接客户样样利落。其余八人各司其职,有的负责业务洽谈,有的掌管合同账目,有的外勤联络,有的整理业务资料,十一个人扛起了三产这块全新的摊子。
三产办公室的业务,主要分为两大块。第一块,继续推进发动机助力车的销售。虽说助力车尚未完全成熟,大规模量产已经叫停,但经过改良的小批量样机仍在持续产出。三产办公室将这批产品推向市场,不再盲目铺放大订单,转而面向个体用户、小型加工厂、乡镇作坊定向推销。王贤带着李博跑遍周边县市,走访乡镇农机站、小型加工厂,上门演示样机性能,收集用户真实反馈。现实却依旧荆棘丛生。助力车遗留的弊病没能彻底根除,不少客户试用过后,依旧顾虑故障率偏高。有些客户愿意小批量采购,但更多人听闻过去的故障传闻,望而却步。每卖出一台,就要跟进维修与售后,很多单子谈得磕磕绊绊。办公室的人常常跑断腿,一天辗转好几个地方,费尽口舌,到头来依旧拿不下订单。
第二块,面向社会承揽对外加工业务,这是三产的另一大重心。福马机械厂拥有成套的机床、冲压、焊接、装配设备,还有一批手艺过硬的技术工人。主业生产任务间隙,不少设备会处于闲置状态。李厂长的设想,就是盘活闲置产能,对外承接社会加工活计:零件加工、钣金焊接、工装制作、设备维修改造,只要厂里技术能够承接的业务,一概接下,赚取加工费。这一块主要由李博牵头负责。他带着几个人走出工厂大门,穿梭在城市的厂矿、私营小厂与乡镇企业之间四处寻觅业务。社会客户形形色色:有的小作坊要加工非标零配件,有的单位需要改造老旧机械设备,还有企业委托制作简易工装夹具。可对外揽活远没有想象中容易。外部市场鱼龙混杂,部分客户拼命压价,利润微薄;有的订单工艺复杂,工期卡得极紧;还有业务账目混乱,回款一拖再拖,处处暗藏陷阱。
三产办公室刚运转起来,办公室里总是热闹,也时常爆发争执。白天,王贤、李博外出跑市场、拜访客户;董建生留守办公室,核算加工报价,核对工艺要求,对接车间,排定外协生产计划。等到晚上众人归来,十一个人挤在不大的办公室,摊开一堆合同、报价单、客户来信,碰头研判每一笔业务。
会上,王贤说道:“这批助力车,我们不能再像从前那样大批量铺货。只做小批量,每一台都要做好售后跟踪,把用户意见反馈回技术部,倒逼产品改良。”
李博跟着补充:“不少用户看好助力车的用处,就是怕出故障。我们可以向他们承诺,一旦出现问题就近上门服务,把售后做在前面。”
董建生却有着不一样的顾虑:“对外加工这块,必须守住底线。有些活报价太低,做完只够付人工费,根本没有利润,这种单子不能接。我们是国营大厂,不能什么活都揽,工艺达不到的,万万不可硬接,免得砸了福马几十年的招牌。”
办公室里,常常为一笔业务争得面红耳赤。有些业务看着收益可观,风险却极高;有些单子利润微薄,却能够积累社会口碑。十一个人各有想法:一部分人偏向冲业绩,希望多接活多创收;另一部分人主张稳扎稳打,担心三产搞砸,反过来拖累工厂主业。
李林涛厂长时常来三产办公室听取汇报。他心里十分清楚,三产是一把双刃剑。兴办三产的初衷,是提升工厂效益,开辟新财源,但绝不能本末倒置,荒废主业生产。他反复叮嘱所有人:“我们搞三产,是辅助主业,不是取代主业。助力车销售要实事求是,不能夸大产品性能;对外承接社会业务,坚守质量底线,不能为了赚钱什么活都接。赚该赚的钱,风险要掂量清楚。”
他也明白,三产办公室的人员大多出自厂里机关、技术岗位,过去只处理工厂内部事务,如今要一头扎进纷繁复杂的社会市场,和形形色色的客户打交道,对所有人都是一场全新的考验。
一边是传统生产的基本盘,一边是助力车改良的艰难摸索,另一边三产办公室摸着石头过河,在波谲云诡的市场之中,摸索福马机械厂的求生之路。只是前路布满坎坷,三产刚刚起步,机遇摆在眼前,潜藏的风险也已悄然埋下。
三产办公室轰轰烈烈开张之初,厂里不少人满怀期待,盼着开辟一条新财路,给全厂职工带来实实在在的好处。可市场的残酷,远比纸上构想更加真切。王贤带着李博四处推销改良后的助力车,局面依旧难以打开。样机经过一轮技术整改,故障有所减少,但先天短板并未根除。不少客户听闻上海那边流传开来的维修旧事,心中存有芥蒂,任凭外勤人员磨破嘴皮,依旧不愿轻易下单。偶尔成交几台,后续售后负担却异常沉重。三产人手有限,既要跑销售,又要协调维修;上海服务组远隔千里,本地报修只能临时抽调车间工人处理。车间主业任务本就紧张,抽调人手处理三产的售后,常常打乱正常生产排班。
对外承揽社会加工业务更是一地琐碎。董建生行事谨慎,精挑细选接回来的活计,大多利润微薄。外面个体户、小作坊竞争激烈,竞相压价,不少订单扣掉材料、工时、设备损耗之后几乎无利可图。部分客户口头许诺得好听,活干完,回款却遥遥无期。三产办公室一次次上门催款,好话都说尽,依旧拿不到现款。还有业务图纸交代不清,中途反复修改,车间工人加班赶制完成,客户却百般挑剔,拒付尾款。各类麻烦,很快从三产办公室蔓延到全厂。
更让职工心里不平的,还是助力车项目。当初项目已经暴露出诸多弊病,李厂长却主张放到三产继续对外销售。不少工人认为,明明已经踩坑,还要把并不成熟的产品推向社会,一旦爆发大规模质量纠纷,毁掉的便是福马机械厂数十年积攒下来的名声。流言越传越盛,有人说李林涛一心追逐新花样,丢掉工厂根本;有人议论三产摊子铺得过大,账目不清,资金去向不明;更有人翻出助力车项目的旧账,私下质疑当初提拔他当厂长的决定。
不满不再仅仅停留在私下闲谈。一部分职工串联起来,整理怨气写成材料,直接向上级主管机关递交告状信。信中言辞尖锐,直指李林涛好大喜功,盲目兴办三产,分散厂里人力物力;主业生产受到干扰,新产品隐患重重,开销节节攀升,把好好的福马机械厂搅得一团混乱。告状信递上去,消息很快传回厂里,一石激起千层浪。
李林涛拿到上级转来的群众反映材料,坐在办公桌前,一页一页缓缓读完。纸上的指责字字扎心,沉甸甸压在他心上。兴办三产,初衷本是拓宽增收渠道,缓解工厂效益压力,他从未想过要把厂子搞乱。可现实摆在眼前:市场远比预想残酷,三产推进处处碰壁,内部矛盾激化,职工怨声四起。
他心里委屈,却也清醒,职工的不满并非全部是空穴来风。确实挤占了部分主业产能,回款困难,投入大于产出,这些都是客观存在的现实。副厂长沈宁率先开口:“当初搞三产,是班子集体讨论定下来的,不能把所有问题都算在李厂长一个人头上。”
但也有干部面露难色:“可群众意见已经捅到上级,如今人心浮动,车间牢骚不断,这个局面必须正视。”
上级机关收到告状信,没有仓促下定论,很快派出调查组,准备进驻福马机械厂核实各类问题。调查组即将到来的消息传开,整座工厂人心惶惶。车间机器依旧轰鸣,可所有人心里都悬着一块石头。李林涛站在厂长办公室窗前,望着厂区来来往往的工人。他一心想带领厂子闯出效益,不曾想落到这般境地。三产是硬着头皮继续推进,还是收缩收手?助力车又该何去何从?福马机械厂,再一次站在了抉择的十字路口。
国家大力推行生态环境保护政策,各地陆续出台严格林木管护规定,为守护绿水青山,明令禁止乱砍滥伐,林木采伐受到严格管控。政策风向的转变,直接冲击了林业机械行业。过去林场主力装备油锯,市场需求量急剧下滑,工厂油锯生产线开工率持续走低,订单大幅缩减,库房积压的成品越来越多。
同样依靠林区市场的风力灭火机,日子同样艰难。国内众多机械厂纷纷入局,凭借各自生产优势抢占市场,分割走原本属于福马机械厂的一部分销售地盘。内外夹击之下,福马机械厂各类产品销量接连下滑,企业经营形势日益严峻。车间往日机器轰鸣、日夜赶工的热闹景象不复存在,不少工段开工不足,工人生产任务锐减,全厂都笼罩在一片忧虑的氛围之中。
面对步步下滑的经营困局,厂长李林涛终日伏案思索破局之策。他反复掂量工厂当下的体制现状:福马机械厂归属省林业局管辖,虽隶属于地方林业系统,却得不到对应的政策扶持与资金投入,每年依旧要足额上缴利税。工厂维持运转、发放工资、更新设备处处需要资金,上级没有资金倾斜,收益还要向外上缴,企业发展处处束手束脚。
李林涛反复推演利弊,一个想法在心底慢慢成型:向上级积极争取,将下放地方管理的福马机械厂,重新划归林业部直接管辖。在他看来,这一步调整对福马厂有利无弊。一旦划归林业部直管,企业能够获得行业主管部门的政策扶持与项目资金,对接全国林业系统采购渠道,摆脱当前地方管辖下“只缴税、少扶持”的困境,扭转产品滞销、经营困顿的局面。
办公室窗外,厂区机器的轰鸣声稀稀拉拉。李林涛捏着手中报表,望向空旷的生产场地,心中已经开始构思向上汇报的思路,盘算如何争取体制调整,为福马厂寻一条生路。
李林涛把这个想法摆上厂领导班子会议。会议室烟雾缭绕,一张张生产报表摊在长桌上,报表上一路下行的数字,压得在座干部心头沉重。
“现在咱们归省林业局管,难处大家有目共睹。”李林涛指尖点着报表,语气凝重,“国家保护生态,禁伐林木,油锯卖不动,风力灭火机市场又被别家抢走大半。厂里订单越来越少,工人活儿都不够干。省局没有专项资金扶持,设备更新、新产品研发拿不到投入,可每年利税任务一分不少,照旧要上缴。长此以往,福马厂只会越熬越难。”
副厂长皱起眉头,摩挲着茶杯边沿接话:“李厂长,道理是这个道理。可把厂子重新收归林业部直管,绝非小事。下放是当年定下的体制,想要改回去,需要层层打报告,多方奔走沟通,难度不小。”
“难归难,但值得去争。”李林涛抬眼看向众人,“林业部是全国林业系统主管单位,全国林场、防火物资采购,都由他们统筹。如果厂子能够收回直管,第一,可以拿到行业项目资金,不用全靠自己硬扛;第二,全国林业系统采购订单,我们可以优先对接;第三,不必再背负地方上缴利税的压力,企业赚到的钱可以留存用于生产改造。这对咱们福马厂,实实在在有利无弊。”
班子成员七嘴八舌议论开来。有人担忧就算上报,上级未必会批准;也有人认为工厂已经进退两难,死守现有体制只会坐等局势继续恶化,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争取体制调整,搏一线生机。
会议开了许久,班子最终达成共识:由李林涛牵头,整理工厂现状、市场困境以及体制调整诉求,形成正式书面报告向上呈报,争取福马机械厂重新划归林业部直接管理。
散会之时天色已然昏暗。李林涛没有回家,独自留在办公室。窗外厂区灯火零落,往日满负荷运转的车间,不少机床已经停转。他拿起笔伏案草拟报告,桌上摊开历年产销数据、油锯与风力灭火机销售下滑统计表,还有厂里工人的现实困境。
他心里清楚,这次争取,关乎福马机械厂的未来。倘若成功,工厂或许可以挣脱眼下困局;倘若得不到批复,厂子依旧要在现有泥潭里苦苦支撑。
台灯映出他的侧脸,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这份沉甸甸的报告,承载着全厂几百名职工的期盼,也承载着福马厂活下去、继续向前的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