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写“存票”
文/罗名君
我自小酷爱书法,1975年读初三时,便常为村里红白喜事书写对联。那时候市面上没有印刷对联售卖,每到春节前夕,我家门前乡亲往来不断,门庭若市。门联、灶神联、土地联、仓神联,各类对联一桩接着一桩,常常忙得顾不上吃饭,总要到除夕傍晚才能停歇。
记得1989年除夕下午,我正伏案忙着写联,老邻居路姨,在孙子大卫搀扶下,颤巍巍走进家门。
路姨已是八十多岁高龄,双目失明四十余年。她拄着拐杖探路前行,手里小心拎着手帕包着的方物,旁人都猜不出里面是什么。母亲连忙上前招呼,扶路姨坐到炕上,我依旧埋头写对联。
天色将晚,母亲把我叫到炕边:“帮你路姨写张存票。”
“存票?”我一时不解。
路姨缓缓一笑,颤抖着手解开手帕,几叠冥币露了出来。我心底觉得有些好笑,碍于敬重长辈,强忍着没有表露。
“路姨,您这是要给谁存钱?”我稳住语气问道。
路姨没有直接回话,神色带着几分怅然:“前晚,你叔给我托梦,说手头一分钱都没有,过年的衣裳、肉菜全都置办不起……”我虽觉得荒唐,仍静静听她诉说。路姨一边说,一边把冥币往前推了推:“一共十万块,麻烦姨给写张存票,落我的名字,你叔也能使用。等我百年之后,也好有钱度日,提前备好……”
后来听母亲讲起旧事:路姨的丈夫当年四十岁,患上阑尾炎。那时家里贫寒无钱医治,小病拖成重症,没多久病情急转直下,撒手人寰。丢下四男两女六个未成年的孩子,千斤重担一下子压在路姨单薄的身上。几番痛哭之后,她双眼便失明了。
这天上午,路姨已经找过几个人代写存票,几名高中生、队里的李会计都不知如何下笔。有人便提议,这事来找我。
提笔写存票,心中哭笑交织。可笑的是,再多冥币,阴间又如何能用?无奈的是,若是不写,怕伤了老人家的心。转念一想,本就是世间念想,没人见过冥府存单,自然无从争辩,写完交由她家儿女,在先祖牌位前焚化。这般一想,心结解开,便准备落笔。
略一思忖,我取小楷毛笔,在路姨带来的黄表纸上书写:冥国皇家银行存款单,存款人:路某某,存款地址:周至县侯家村乡渭洲村,存款金额:壹拾万元整,存款日期:某年某月某日。写完,逐字念给路姨听。路姨连连点头:“不愧是文化人……”又嘱咐我,以她的名义,给老伴捎几句宽慰话。
“好!”我一口应下,提笔写下:
“老头子,你在天堂安好?托梦所言我已知晓。今为你我二人存现金壹拾万元整,日常所需尽管置办。我和儿女在阳间一切安好,不必挂念,往后我还继续存钱……”
我边写边念给路姨听,失明的脸上漾出欣慰的笑意。看着她心满意足的模样,我心中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刊发于2016年第一期《二曲文学》。再修改于2026年9月2日深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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