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路上(3)
流浪的青春
文/刘乙苏
回味青春,让人有种情丝悠长的感觉,似乎冠以天底下所有美誉,都无法道尽豆蔻之羡。然而,我的青春像个幽灵,飘忽不定,夹着淡淡的苦涩四处流浪,那是一场以命运抗争为主页的奋斗历程,也是我终其一生的底色。
高中毕业后,我回村务农,除了帮母亲干家务,要担水砍柴。我们家人多,每天得两担水,奶奶吃水也由我来担。两个哥哥是劳动力,要干活挣工分。我偶尔也会去生产队干活,是季节性的,比如五月收麦子,秋天掐谷子掰玉米等,大部分时间上山打柴。夜里看书一如既往,那是我的所爱。
沸腾的青春无法安分守己,我不甘心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围在锅前灶后,这不是我想要的生活,我必须为生存的意义找到出口。不敢奢望有个什么工作,因而想到自学中医。
没钱买书,借来村里中强叔的“国医指南”。为长期翻看,我打算将这本书抄下来。得到山上抄去,要避开父母才行。在山上打够一担柴便开始抄书,共500页,整整抄了一个月,来回走路就背诵药性四百味。这种生活虽然有些枯燥,却也略以自慰。
一次突如其来的变故,瞬间打破原有的平静,我要离家出走。
这得从我和弟弟说起。
母亲常说,我和弟弟是前世的冤家对头。一点没错,我们俩相差三岁,不能碰面,只要一见不是打架就是吵嘴,常把家搞得鸡犬不宁。
一个雨季的早晨,我们俩又开始干架,弟弟打了败仗要耍赖,拿了一条大绳进了屋,然后“咔嚓”将门插上,这可吓坏了一旁的母亲,弟弟最小,平时本就深得母亲偏爱,我怕极了。“三十六计,走为上策”,我匆匆收拾好行李,找了六双旧布鞋塞进铺盖卷儿,顺便带了日记本,像要云游四海的苦行僧,背起行囊一跺脚走出家门,临行父亲塞给我9角钱。
没有目标,没有目的地,不知要到哪里。幸亏日记本上有几位亲人的电话号码:县煤机厂的二哥,北京工作的表哥和定居内蒙的表姐,我边走边盘算行走路线。
村前的大河白浪滔天,只有沿着河边的沙滩绕道25里,那儿有座跨河大桥,我可过桥到朱庄村坐车。计划先找到二哥再说,实在不行,就让二哥给我买车票到北京找表哥,表哥那儿不行就去内蒙投奔表姐,那里人烟稀少,落户很容易的。有六双鞋,走也走到内蒙去。
背着重重的铺盖卷儿一刻不停地走,肩膀勒出血印,脚上起了泡,脸上的汗道道像个小花猫狼狈至极。到了朱庄村已是下午三点,我必须在天黑之前赶到邢台。车票不多不少,正好9角,我掏光了身上仅有的9角钱。
第一次出远门,邢台繁华的景象让人目不暇接,可我哪有心思看景,坐在铺盖卷儿上发愁。汽车站有公用电话,打一次2分钱,可我身无分文,无法与二哥联系。只有硬着头皮试着拦住打扫卫生的大妈,求她帮我打个电话。“世上还是好人多”,大妈真的帮了我。电话那头传来二哥惊讶地声音:“苏妮,你没出过门,千万别动,就在汽车站门口等着,看把你丢了,我马上去接你!”顿时,我的泪扑簌簌往下掉,肚里饥肠辘辘,这才想起,还一天没吃饭呢。二哥来了,先给我买了烧饼,铺盖卷儿有些重,二哥用自行车带着我歪歪扭扭到了县煤机厂。当天晚上二哥去菜厂长家为我求工作,直到半夜厂长才松了口,第二天我在县煤机厂上了班,分在支农车间,师傅姓梁,我给他当钳工学徒。师妹郭菊梅开刨床,我们俩一个车间,她是我今生遇到的第一位贵人,我们情同手足。以后50多年的岁月里,每遇大事都由她帮我一起度过。
做梦都没想到我会成为一名工人。女工宿舍是原来的旧车间,没有床,是用好多木板凳起的拐弯儿大通铺,住着29位女工,我和菊梅挨着睡,我们俩形影不离无话不谈,吃饭的饭票也在一起,冬天俩人钻一被窝。有节奏感的八小时工作制,车间机器的轰鸣,快乐的星期天,我和菊梅骑车去市里疯玩的样子,还有二哥的照顾关心等,一股从未有过的幸福感油然而生,这是我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
遗憾的是,快乐的日子总是那么短暂。上班九个月后厂里清理临时工,我和71名同事一起被清退回家。
好在我在家并未待多久,公社卫生院的王院长突然找到我,让我去公社卫生院上班。我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世间哪有这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呢!后来才知道,卫生院通过公社去学校找一个会写材料的人,班主任郝守林老师推荐了我,心中的感激之情无以言表。我原来就有学医的打算,曾抄书背药性,看来真是天遂人愿。
我和医院的安庆荣医生住一屋,她是个很不错的医生,负责计划生育工作。差不多每天和她一起下乡,晚上整理资料。我们俩很合得来,安医生比我大8岁,在屋里我喊她姐。
一个偶然的机会,邢台县计生局要招聘一批四术员,安医生很热情,从公社拿来表格,还帮我盖了章,我却犯了难。我是个思想很守旧的人,传统的封建意识早已刻进骨子里,觉得这份工作自己很难胜任,我拒绝了。安医生很生气,着急道:“多好的事啊,一下转成正式工,多少人想去还没机会呢,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我辜负了她,医院领导对我也有看法,我不愿自讨没趣,便主动辞职离开卫生院。算起来我在公社卫生院只干了29天。
我没敢回家,直接背上铺盖卷儿找姐夫想办法。他通过熟人介绍,让我去西黄村社办石子厂上班,厂址在皇店村东的河滩。这份工作让我明白啥叫吃苦,啥叫受罪,啥叫千锤百炼。
说是石子厂,实际就是在一个漫无边际的沙滩搭一简易工棚,用鹅卵石垒起两间伙房,还有一大间办公室,仅此而已。
待遇很诱人,每天1块5角钱外加1斤玉米面。全厂150多人(包括管理人员),分11个班,每班12人,我在9班。
住的地方很简陋,是一大间皇店村农户家的柴房。没有床,屋地铺上麦秸,麦秸上铺两张苇席就是床,苇席边摆一溜石头算是炕边儿。我们7个姑娘的铺盖一个挨一个铺在苇席上,很挤,夜里翻身都难。
工作的地儿是陡峭的青石山,一个班占一片地方。主要流程:打炮眼、放炮、砸石头、排子车队将砸好的石头运往破碎机口、将石头进行破碎,掏灰面儿。
由于山太陡,打炮眼时得将脚尖勾住石缝,唯恐掉下悬崖。三个人一组,两个人抡12磅锤砸钢钎,一个人扶钎,炮眼深一米左右,差不多一个班半天要打20来个。打好炮眼装炸药,待到中午12点钟点炮。11个班统一时间。点炮不定人员,不分男女轮着来。
一天,轮到我点炮,我自小腿笨,心里犯嘀咕又不敢说,只有硬着头皮上。要点20多个炮眼,炮捻是纸的,仅一米长。为保证安全,我将每个炮捻上又接了一根炮捻。
中午要等放完炮工人才能开饭。炮响时都躲进伙房或更远的地方。每个班都数着自己的炮数,怕有瞎炮出危险。别班的炮都响完了,可我班的炮捻长响的迟,且有一炮没响,我估计肯定是第二根捻没接好。工人炸开了锅,干的都是体力活,肚子早饿了,迟迟不开饭,有的敲碗,有的敲盆儿,有的干脆在屋里猜拳起哄,乱糟糟的。班长批评了我,我无话可说。
石子厂的工作异常艰苦。天寒地冻,冷飕飕的风吹着,我们在高山顶上打炮眼,却浑身冒汗。每个人都把棉袄甩在一边,山上站满了人。大锤与石头的碰撞声,“嘿!嘿!”的号子声,“叮,当!叮,当!”的打钎声不绝于耳,连成一片,在山间弥漫回旋。连冻带震,我的手上布满了血口子,疼得呲牙咧嘴,得每天用白胶布贴上,手上打满了补丁。
当时,石子厂最吃力的当属排子车运石头。由于冬天是卖石子的淡季,石子在场地堆成了山,很陡,机口在最高处。要把排子车上的石头运到破碎机口,就得三个人拿出吃奶的劲儿才能推上去。一个个满头大汗,棉袄湿透了干,干了再湿透。冷风一吹,像穿着一块冰衣。
最轻松的活儿是掏灰面儿,机器一响,掏灰面儿不停。将脖子围上,头包严实,带着口罩,半天下来,人就成了灰色,远远望去。像一块会动的青石头,只有眼珠是白的。
在这地方干活,不管你穿啥样的棉衣,表面都画满了一圈儿一圈儿的白云,那是汗渍的印记。每样活儿都是轮着的,谁也别想逃避。
我在石子厂干了一冬一春,整整六个月。一天,有一女工从山顶掉下来,七窍出血。大卡车拉着一车工人去长征医院验血,要给摔成重伤的工友输血,一车人只有我和另外五个人的血可用,那时我才知道自己是O型血。女工友的伤势很重,我和其他人一样有些害怕,加上石子将我的眼打伤,厂领导让我暂时到建筑队上班。
找个合适的工作成了大姐的心病。她心疼我太苦又危险,不停地向姐夫念叨,要姐夫另想办法。姐和姐夫是我的亲人,也是我的贵人,只有他们能帮我。终于,姐夫费尽周折找到他认识的一位韩校长,让我到西上庄乡当代课教师。
一路漂泊,一路坎坷,历经艰辛,我终于破茧成蝶。这也让我明白一个道理:吃苦是走向成功的阶梯,是向上的基石,能吃苦方能立业。
作者简介:刘乙苏,爱好文学,和老伴著有《大山儿女》一书。在《老人世界》《河北农民报》《清风》《邢台日报》《牛城晚报》发表作品近百篇。散文《婆婆的心里话》获2015年全国报纸副刊三等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