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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替家乡农民说句话
文/屈红卫
来西安的前一天,发小叫我去看望村里一位老人。老人今年虚岁八十,刚刚从医院出院,我们便上门探望。
一进院门,就看见老人坐在轮椅上,身上挂着尿袋,神色憔悴黯淡。我们上前和他交谈,他说话含糊,咬字不清。问他身体哪些部位还能动,老人说左半边身子尚可活动,右半边已经动弹不得。又问起他头上几道血痂的来由,老人说头疼得厉害,是自己胡乱抓挠弄破的。
老人育有一儿一女,女儿早已出嫁。儿子在外打工谋生,今年务工机会少,上半年没有外出,收完麦子、种上秋粮之后,才刚找到一份活计,才干十天,就接到老父亲发病的消息,急忙赶回老家。那天老人独自在院中晕倒,自己爬不起来,多亏邻居发现,拨打120送进医院,在医院住了一周便办理出院。
发小问道:“眼下正是康复理疗的黄金时期,为啥不把老人送到医院继续治疗?看你爸这个状况,右腿尚有活动能力,如果坚持治疗,还有希望重新走路,生活能够自理,家里也能少些拖累,你也可以安心外出务工挣钱。”
老人的儿子面露难色。一旁的老人低声开口:“实在是拿不出钱!娃日子也不好过,家里两个姑娘,大的上初三,小的读初一,两个学生处处都要花钱。如今找活不容易,挣不下钱。我这个老身子拖累全家,儿媳也没法外出打工,全家四口就靠娃一个人在外挣钱,日子实在难熬。”
发小的母亲去年得过相似的病症,在宝鸡理疗医院医治后,恢复得和从前一样,走路干活都不受影响。于是发小掏出手机,致电宝鸡那家理疗医院,咨询治疗周期与费用。电话咨询完毕得知,一个疗程二十二天,经新农合报销之后,个人大约需要承担一千五百元。听完这个数字,父子二人全都陷入沉默。
过了片刻,老人叹道:“实在是奈何不了!唉,阎王爷若是要收我,干脆让我那天走了就好了,也不用再拖累孩子们。”话音落下,老人放声大哭。
我心肠软,见不得成年人落泪,心里一阵酸楚,眼泪也跟着掉了下来。发小把我叫到院外,低声跟我商量:“我看红亮手头确实拮据,没有别的办法。咱们俩一人拿出五百元,让红亮周一务必把他爸送到宝鸡的理疗医院。”我当即点头应允。
回到院子里,我连忙在身上摸索,翻开皮夹,把整钱零钱凑在一起,勉强凑够五百元。看见我掏钱,老人又哭了几声,连连说没办法报答我们。我劝慰他:“你只管安心治病,用不着谈报答。”
发小身上没有带现金,便向老人的儿子索要收款码。可红亮执意不肯收下,说难处自己想办法,不愿麻烦旁人。发小将他拦在墙角,声色俱厉,催促他打开手机调出收款码,给他转过去五百元,反复叮嘱下周一定要送老人前往宝鸡的康复理疗医院。
这便是西部农村一户普普通通的家庭,一家五口终日辛劳,日子依旧过得捉襟见肘。老人是有着几十年党龄的老党员,识字明理,爱收看《新闻联播》,心系家国,待人宽厚和善。早些年靠经营电磨子磨面养家糊口,年岁渐长,电磨子老旧淘汰,最后当作废铁变卖。加上自身原本就有轻微残疾,如今年事已高,干不动农活,只能在家养老度日。
老人的老伴生前患有高血压,常常头疼,也曾数次晕倒在院内,都没有进医院诊治。直到有一回,她昏倒在灶台边,再也没能醒过来。老人独自拉扯一双儿女长大,女儿出嫁之后,又帮儿子操办婚事。如今两个孙女,在离家四公里的镇上读初中,每日都要回家吃饭,儿媳只能留在家照料老人和孩子,没法外出打工补贴家用。全家五口人的生计,全部压在儿子一个人的打工收入上,其中的艰难可想而知。
值得一提的是,老人的女儿就嫁在本村,女婿还是我的小学同学。他们同样养育两个女儿,大女儿考上西部一所985高校,现在正在读博士,是我们村目前唯一的女博士;二女儿今年读高一。女儿女婿都是地道的农民,供养两个学生,这些年过得紧巴巴,负担也很重。
写下这些文字,并不是刻意渲染苦难,只是想让不少城里的朋友看见真实的西部农村。网络上很多画面,把农村描绘得十分美好:农民住新房、开小车,粮食自给自足,食材天然绿色,看病有合疗报销。可现实当中,西部农村不少六口之家,两位年过七旬的老人,两个青壮年,再加两个求学的孩子。老人大多身患各类基础病,孩子要读书上学,儿媳就得留守家中照料老小,真正能外出挣钱的,往往只有家中儿子一人。靠一个人几千块的打工收入,很难撑起一大家人的开销。
有人会说,农村六十岁以上老人也能领养老金。我算过,老家农村老人每月养老金还不到两百元。老一辈常年下地劳作,平日里主食多以面食为主,肉、蛋、奶吃得很少,到了六十岁,大多身上都有基础病,高血压尤为普遍。按每天早上吃一粒降压药、晚上服用一片阿司匹林来算,一天药费就要六元,这还不算其他病痛。这点养老金,有时候连吃药都不够。一旦遇上大病,花费十万以上,老人大多会主动放弃治疗,不愿拖累子女,子女也只能无奈默许。况且花上数万元也未必能够痊愈,倘若治病之后瘫痪卧床,生活不能自理,家中劳动力便要被拴在家里照料,再也无法外出务工,整个家庭就会彻底陷入绝境。
农村老人买药也处处受限。在村卫生室购药,一年仅有一百元报销额度,连常用降压药都不够买;去镇上药店买药,则全部自费,合疗不予报销。卫生室大多只有普通感冒药,像络活喜、立普妥这类降压降脂药根本买不到,只能去县上药店自费购买,一盒就要近百元。不少老人心疼花销,头不晕就擅自停药。停药日久,很容易引发脑梗,这也是近些年农村脑梗病患增多的缘由。
农村还有一笔绕不开的开支,就是城乡居民医保,没有年龄限制,人人都要缴费,每人四百元。一个六口之家,光医保就要缴纳两千四百元。再加上养老保险,两位年过六十的老人无需缴费,其余四人按最低档次缴纳,每人三百元,合计一千二百元。两项相加就要三千六百元。这笔钱,在城里还抵不上一位普通退休老人一个月的退休金,对西部农村家庭而言,却是一笔沉重的负担,有些家庭实在拿不出来。
这还没有算种地的各项投入:种子、化肥、农药、浇地,犁地耙地、机器收割、车辆转运粮食。再加上孩子读书,书本资料、日常生活花销,初中生每个孩子一周生活费大概一百元,两个学生每月最少就要八百元。还有村里红白喜事随礼,礼金水涨船高,普通乡邻最少一百元,同学朋友两百元,亲戚户族动辄三百元起步。一年遇上几回,又是一笔支出,尚且不算日常零零碎碎的花销。
正经种庄稼,小麦大多只够留下自家口粮。一斤小麦市价一块一毛八,一亩地按八百斤产量算,毛收入不到一千元。我帮父亲算过账,一亩地种小麦,纯收入也就两百元上下。我们村六口之家一般也就七八亩地,种地全部收入不过一千多元。如今农民主要收入依靠外出打工,在外务工一个月,收入往往超过在家种一整年地。所以年轻人大多不愿留守务农,留在地里干活的,大多是六十岁以上的老人。
我想劝劝那些刷抖音、快手,以为农村生活十分安逸幸福的人。真实的西部农村,农民并不轻松,日子很苦,乡村也满是寂寥。如今乡村环境越来越好,道路宽阔,房屋崭新,可村里留不住年轻人,空荡荡的乡村,冷清得让人心里发沉。
2026.9.3
【作者简介】:
屈红卫,1974年生于陕西凤翔,现客居西安,喜爱文学,民乐,但都还是门外汉。“读书不求甚解,笛箫聊作自娱”仅做娱乐消遣而已,但还想把这两个兴趣学习到老,坚持不懈,希冀能够采撷些许小花。
(审核:武双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