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大声小语

作者：应钟

     母亲不识字，连自己的名字也不认识，可无论在老家，还是在合肥、南京这样的大城市，她都生活得如鱼得水。她曾在日本泡温泉、享受青梅酒。在加拿大独自随旅行团登多伦多电视塔、坐游轮穿过尼加拉瓜大瀑布、体验瀑布形成的磅礴水雾。在美国结交新朋友，一起散步、做建身操，教她们做家乡的窝窝头。在语言不通的国度里，她没有胆怯，用手势和一个“hello”与邻居交流。也许是她雷打不动的散步习惯和平易近人的笑容，所到之处都有邻居愿意和她交往，我的社交圈也因此而扩大。

     母亲身上有我所不能及的豁达、开朗、幽默、胆识、韧性和在农村妇女身上难得一见的生活智慧。

     自我十七岁离家去上学到三十六岁时母亲到加拿大帮我照顾孩子的近20年间，我和父母聚少离多，一度连续几年没有见面。这二十年里，我有个传统、现在看来却未必正确的观念：人到了某个年龄就该做那个年龄的事， 而且一直被这种观念推着求学、就业、结婚生子。直到现在我才明白自己一度忘记了什么、又错过了什么。

     在两个孩子还小的时候，我总是招呼着大的、喂着小的，等他们吃好了，我才开始吃饭，而且总是忍不住打扫孩子们的剩饭、剩菜。没有多久，母亲实在忍不住了，生气地对我喊道：“没有做你的饭吗？你能不能好好吃顿饭？” 自此，我按母亲的要求每顿认真吃自己的那碗饭。

     某个周末去开市客购物，看到一款牛皮小挎包，我拿起来看了一会。母亲觉得我很喜欢，就劝我买下来。我说：“有点贵。“ 母亲就说：“我来了半年多了，你给我、给孩子、给家里买东买西，就没见你给自己买件衣服、买样东西。” 我买下了那只挎包，它陪了我好多年。

     诸如吃饭、买包这样的事情，我知道母亲心疼我，也就照着她说的做了。可是那时候我并没有体会到，母亲是在教我：“爱孩子、爱家没有错，但也要爱自己 。“

     尽管有母亲和婆婆轮流帮我照顾孩子，可为了让老人得到休息，下班回来我就尽可能多地承担家务事，结果累出了腱鞘炎、肩周炎。每次因工作分居两地的先生回来，我总要向他抱怨几句。有一次他说：“要不然你把工作辞了？”  这话被坐在旁边的母亲听到了。她沉默了一会，用很担心的语气、小声地问我：“你不会真把工作辞了吧？” 

     我把头左右偏了几下，没有说话，因为那时我真有这种想法。母亲接着说：“现在是难，可也就几年的功夫。孩子再大点，开始上学就好了。你要是辞了工作，以后每次用钱都要伸手的日子可不好过。” 

     母亲说这话我不觉得奇怪，从小就听她说：“爹有娘有，不如自己有。” 从小上学，父亲总是对我们抱有很高的期望，母亲却总说：“一个女孩子，上个学，找份工作，能养活自己就好。” 她从没期望我们大富大贵、光耀门庭，却要我们独立。

      人在一帆风顺时不用脑子，天真地以为生活就会这样顺顺当当地过下去。直到遇到挫折、跌入人生谷底时才会反思，才体会到世事的无常。如果没有母亲从小植入的这颗“女孩子也要独立”的种子，我恐怕很难度过所经历的人生危机。不少朋友劝我说：“你有一份不错的工作，生活充实又有保障，其它的事情随缘。”

     写到这里，我再次泪崩：母亲走了！2026年8月24日早上4:20， 我手捧着她依旧柔软的脸，却没有办法留住渐渐逝去的体温！

     母亲走了，留给我们的是她的音容笑貌、大声小语的教诲、苦难中求生存的坚韧，和流淌在我们身体里的血液！

     母亲走了！年轻时苦也吃了，罪也受了；世界也看了，福也享了；没有长时间的病痛，临终前六天的卧床；走的平静，连下葬日的气温都比前、后两天的低几度；身后留下一群孙男娣女，各自在工作上敬业、生活上独立。

     母亲福泽深厚、圆满一生！愿她老人家在天国里安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