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隔世纪的故事(七):
舍命救夫
题记:美丽的幕阜山,有一束殷红的女人红。
作者:柯焱煊
二十世纪二十年代末至三十年代初,我的家乡一带秩序崩坏,法制荡然。一伙黑衣人出没山林乡野,为祸一方。以下记述,依旧来自老辈人口述,皆是代代相传的真实往事。
幕阜群山绵延起伏,村落山道星罗棋布,散落于山谷之间。
西乡有户农家,主人范孝达(化名),是勤恳能干的种田人。几个儿子各习得一门手艺,祖上略有积财,家境颇为殷实:家中有良田十余亩,一栋土木结构小四合院,仓廪存粮,栏里养着肥猪,还雇有一名长工帮衬劳作。这份安稳富足,早已被远处的黑衣人盯上。
这年秋后一日,儿子外出做工,两位媳妇有事离家,长工下地干活,家中只余下范孝达夫妇。范孝达年近六旬,一生勤俭质朴,常常同长工一同下地,衣着打扮和普通农人并无二致。黑衣人的巢穴距离范家数十里,并不认得屋主本人;此番白日前来劫掠,也未曾刻意乔装改扮。
范孝达之妻汪婶,旧时乡间女子大多不留正式名讳,乡里皆唤她汪婶。她品性良善贤惠,虽是一双三寸金莲,操持家务却利落能干,一日三餐、喂鸡养猪,终日劳碌不休。尤为难得她心思机敏,一手女红远胜乡中同辈,在亲友邻里之间,算得上秀外慧中。
范家宅院坐落在幕阜山麓,门前山道直通山顶,是上山的一条要道。常有行旅、樵夫顺路过来歇脚饮茶。此地民风好客,流传一句方言俗语:“戏下旦,坐下旦,吃碗茶旦。”意思便是请人稍作停留,坐下歇憩,喝杯热茶再走。但凡有客登门,女主人便会端上一碗菊花芝麻豆子茶。
天晴之日,山头东南那处名为“鲤鱼朝天”的山石景观清晰可见。可这一日天色沉郁,幕阜山顶乌云四合。山风掠过屋后竹林,萧萧作响,眼看大雨将至,这样的天气,本不会有外人进山。汪婶正打算劝丈夫歇一歇,二人闲坐饮茶。
话音未落,一伙人骤然闯入院中。汪婶心中暗忖,这般阴雨天,竟还有人奔波进山。她连忙烧水沏茶,上前搭话。可这伙人面色冷峻,极少应答,只在屋内来回穿梭,四处打量搜寻。汪婶心头骤然一沉:近来乡里到处传言黑衣人劫掠扰民,莫非眼前便是匪众?她内心惊惶万分,表面却竭力维持平静。
她急中生智,一边若无其事添茶,一边朝着屋外,装作呼唤长工的模样高声喊道:“巴叔,去挑担水来,我还要烧茶!”
范孝达听出妻子话语里的警示,瞬间会意,应声应道:“好咧——”挑起空水桶快步走出家门。
来人果然就是黑衣人!他们此番奔范家而来,既要抢夺财物,更一心搜刮银元。在匪众的固有认知里,富户东家必然衣着阔绰,头戴礼帽、手拄文明手杖,万万想不到屋主竟是一身劳作人的装束。他们屋里屋外搜寻半个时辰,不见男主人踪影;那出去挑水的“长工”,也迟迟不见回转。匪首察觉事有蹊跷,派人赶到村头井边查看,只见到一副水桶丢弃在地,人早已不见踪迹。
匪首分出人手四下搜捕,余下众人将汪婶团团围住。
“你丈夫去了哪里?”
汪婶心知丈夫已经脱身,心底稍稍安定,从容回道:“他今日出门收账去了。”
“方才挑水的长工是谁?”
“就是家里长工巴叔。”
“啪——”一记耳光狠狠扇在汪婶脸上。匪众立刻挥动绳索、鞭子施暴,汪婶当场昏死过去。
搜捕的喽啰空手而归。匪首下令大肆抄掠,凡能够搬动的吃用器物尽数归拢 ,又用冷水将汪婶泼醒,逼迫她交出家中银元。
汪婶心里看得透亮:就算把银元悉数交出,匪徒贪得无厌,依旧不会善罢甘休;况且家中本就没有多少现银,丈夫持家谨慎,素来不留大额大洋,省吃俭用全为守护全家。丈夫能够逃出去,便是全家最大的希望。想到这里,汪婶横下一心。任凭匪徒谩骂殴打,她浑身湿透,浑身颤栗,始终咬牙:银元没有,唯有这条性命。
黑衣人久逼无果,又怕逗留太久招致变故,便命手下将汪婶绑缚,倒吊在屋梁之上继续拷打。几番折磨过后,汪婶彻底失去知觉。
(当地另有关于汪婶遇害极为酷烈的民间传闻,惨不忍述,故不录入正文。)
劫掠完毕,匪众把赃物装上板车,匆匆离去。
待确认匪人走远,躲藏在山林观望的家人才敢归来。家中只剩下奄奄一息的汪婶,虽尽力施救,终究无力回天。那个聪慧能干的妇人,就此殒命。乡邻闻讯纷纷赶来,男女老少围在屋中,呼天抢地,却求助无门。众人依照乡间旧俗,焚香燃烛,请僧人设坛超度,连日祭奠,方才将汪婶下葬。
经历这场灭顶惊吓,范孝达成了半个疯子,成天打个仁乡口音唱“恩爱夫妻难到头……”,然后嘟嘟唧唧自说自话,不知说些什么。他不敢再居老屋,后来仓皇避祸独自遁入乱世,此后辗转漂泊。两个儿子多方寻觅,始终杳无音信,生死成谜。子女失去双亲庇护,这场血色劫难,成为刻在后辈心底永难消散的伤痛。
当地一位识字农人感念汪婶义烈,作诗悼叹:
贼寇临门暮色昏,
一声急喝护夫君。
纤纤弱质甘凌辱,
留得情义满乾坤。
2026–丙午仲秋追记
作者简介:柯焱煊,笔名木可,1949年生,籍贯江西修水。退休媒体人。著有散文集《冷暖人间》(中国文联出版社)等三部。近年美篇发文三百余篇,评精220篇,获评文学优质作者。最近参加有关比赛,散文《士兵》获特等奖。《世界文学》签约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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