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年》
作者:心如大海
主播:红嫂
第二卷 第一枪
第八章·杨靖宇
一九三二年十一月,磐石县,玻璃河套。雪已经下了好几场,把山里的路全盖住了。树上的叶子早就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指向灰白色的天,风从枝丫中间穿过去,呜呜地响,像什么东西在远处哭。玻璃河套是一条窄窄的山沟,沟底有一条结了薄冰的小河,冰面下还能看见水在流。沟两边的山坡上长满了柞树和松树,树与树之间挤着密密麻麻的灌木丛,人钻进去就很难被发现。
杨靖宇站在沟口的一块大石头上。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灰棉袄,棉袄上打着好几个补丁,袖口磨得发白。他个子高,瘦,脸上有棱角,颧骨突出,下巴上是几天没刮的胡茬。他手里捏着一根树枝,在面前的雪地上划了一道线。"红石砬子,"他说,"就在这儿。"他身后站着十几个人。有穿军装的,有穿老百姓衣裳的,有扛着枪的,有空着手的。他们都是从磐石各地赶来的游击队员和农民,听说省委派来了一个人要重整队伍,就聚到了这里。杨靖宇从雪地上直起腰来,转过身面朝他们。"我叫杨靖宇,"他说,"省委派我来,跟你们一起打鬼子。"他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很清楚,像是从胸腔里直接顶出来的,没有被风扯散。他停了一下,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去。"咱们人不多,枪不多,弹药更少。可咱们有一条——这片山是咱们的,不是鬼子的。他们不认识这里的每一道沟、每一条坎,咱们认识。这就是咱们的资本。"他蹲下来,用树枝在雪地上又划了几道线。"红石砬子这一片,山高、林密、沟深。鬼子的大队人马进不来,小股部队进来了也转不明白。咱们就在这里扎下根来。"
磐石工农反日义勇军之前已经打过几仗,可打得不顺。有人牺牲了,有人走散了,剩下的人士气低落,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走。杨靖宇来了之后,先把队伍重新编了。他把能打仗的挑出来编成战斗队,把不能打的安排到后方做后勤和情报。他还在红石砬子一带发展了党组织,建立了农民协会、反日会、妇女反日会、少年先锋队。他把每一个能用的人都用上了,连十三岁的小姑娘都被他取了名字叫"关山里",对她说"等打跑了日本鬼子,也让咱的孩子们都能吃饱,都有书念"。十二月底,南满游击队正式成立,编入中国工农红军第三十二军序列。杨靖宇任政委。队伍不到三百人,枪不到两百支,子弹每人分不到二十发。可这支队伍有了一个名字,有了一个方向。
红石砬子山上的密营是战士们自己动手建的。杨靖宇带着他们选了一处隐蔽的山坳,三面是密林,只有一条小路通进来。他们在山坡上往下挖,挖了将近两米深,用原木搭起架子,顶上覆上土和草皮,从外面看跟山坡没有什么两样。入口用柞木搭了一个伪装棚,上面盖满了枯枝落叶,不走近了根本看不出来。地窨子里面能挤下三四十个人,外面零下四十度,里面铺上两层破棉袄和干草,体感能维持在零上五度左右。墙角垒了一个石火塘,火昼夜不熄,热量通过底部特殊结构辐射整面土墙。烟囱深埋在地下,排烟管延伸到山顶才散烟,空中只见雾气,看不见烟。杨靖宇跟战士们住在一起。他睡在最靠门口的位置——门口最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把他的棉袄吹得冰凉。有人劝他睡到里面去,他说:"我睡这儿,有人进来我先知道。"他每天晚上最后一个睡,每天早上第一个醒。他醒过来之后先把火塘添上柴,然后把战士们一个一个叫起来。密营里的粮食是从山下偷偷运上来的。老乡们把粮食藏在背篓底下,上面盖着柴火或者野菜,穿过日军的哨卡送上山。有时候送不上来,战士们就靠树皮和草根撑着。杨靖宇跟战士们吃一样的东西——把榆树皮剥下来切成细条,放在火上烤干了嚼,嚼烂了往下咽。那东西又硬又涩,咽下去的时候喉咙像被砂纸刮过。可没有人抱怨。杨靖宇蹲在火堆旁边嚼树皮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嚼得很慢,像是在品什么味道。

一九三三年一月,杨靖宇正式改名为杨靖宇。他以前叫马尚德,在河南老家用的名字。到了东北之后换了好几个化名——张贯一、杨靖宇——最后一个名字留了下来,再也没有换过。他后来跟人说:"靖宇这两个字,是安定宇内的意思。咱们打仗,就是为了让这片土地安定下来。"改名之后不久,日军就开始对红石砬子根据地进行"讨伐"。三月的一天,日军守备队动用大炮等重型武器向磐北杨宝顶子进犯。杨靖宇和李红光指挥部队从玻璃河套到杨宝顶子十几公里的战线上布下了阵势。日军推进的时候,游击队在两侧的山坡上不断袭扰,打一阵换一个地方,日军找不到主力,又被冷枪冷炮不断杀伤,最后不得不撤退。那一仗日军死伤了二十多人。四月初,日军又来了。这一次兵力更多,从几个方向同时压过来。杨靖宇没有硬拼,他把队伍分成小股,利用山里的地形跟日军捉迷藏。日军在山里转了好几天,连游击队的影子都没摸到,自己反而因为补给跟不上退了回去。四月底,日军第三次进攻,又被打退了。五月初,第四次进攻,还是被打退了。一个春天,四战四胜。南满游击队的名声传出去了。周边一些零散的抗日武装开始主动找上门来,要求联合。杨靖宇来者不拒——不管是义勇军、山林队、还是自发组织起来的农民武装,只要愿意打鬼子,他都收。他把这些队伍联合起来,成立了联合参谋部,自己任政治委员。到了夏天,南满游击队已经发展到了三百多人。人多了,枪也多了——缴获的、老乡献的、从散兵手里收的——虽然还是不够,可比刚来的时候强多了。杨靖宇在山里建了好几处密营,每一处都藏了粮食和弹药。他把密营的位置画在一张图上,那张图他只给各队队长看过,看完就收进怀里,从不离身。
七月中旬,杨靖宇主持召开了南满游击队和各抗日武装的代表会议。会议开了三天,讨论的是怎么联合起来打更大的仗。杨靖宇在会议上说了一句话,后来被很多人记住:"咱们单打独斗,谁都打不过鬼子。可咱们拧成一股绳,鬼子就掰不断。"八月,杨靖宇联合义勇军"毛团""殿臣"等部围攻了敌人的据点磐石东集昌子。战斗打了一天一夜,据点被拔掉了,缴获了一批武器弹药。这是南满游击队成立以来最大的一次胜利。九月十八日,九一八事变两周年。杨靖宇在磐石西玻璃河套猪腰岭召开大会,正式宣布将中国工农红军第三十二军南满游击队改编为东北人民革命军第一军独立师。杨靖宇任师长兼政委,李红光任参谋长。独立师下辖两个团,共三百多人。成立大会那天,杨靖宇站在一个土台子上,面对着三百多名战士。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军装,腰间别着一把旧手枪,枪套上的皮子磨得发亮。风从台子后面吹过来,把他的衣襟吹得扑扑响,他的声音被风送出去,送到每一个人的耳朵里:"两年前的今天,沈阳丢了。一年前的今天,东北全境沦陷了。可咱们还在这里。咱们没有走,没有降,没有散。今天咱们有了一个正式的名字——东北人民革命军第一军独立师。从今天起,咱们就是正规军了。鬼子一天不走,咱们一天不下山。"底下有人喊口号,有人鼓掌,有人把帽子摘下来攥在手里。杨靖宇等声音落下去,又说了一句:"记住今天的日子。九月十八日。这是咱们的耻辱日,也是咱们的起点日。"
那天晚上,密营里生了火。火堆旁边围满了人,有人用刺刀削着一根木棍,有人在擦枪,有人把缴获的日军的罐头打开来分着吃。杨靖宇坐在火堆旁边,手里端着一碗热水,水汽在他面前升起来又散了。他旁边坐着一个年轻的小战士,手里捧着一块烤热的干粮,小口小口地啃。"师长,"小战士问他,"咱们什么时候能把鬼子打跑?"杨靖宇把水碗放下:"我也不知道。可我知道一件事——只要咱们还在打,他们就跑不了。"小战士点了点头,把最后一口干粮塞进嘴里,嚼着嚼着,眼睛看着火堆,火苗在他眼睛里跳。

而在几百里外的长白山区,周保中也正在生火。他蹲在一个山坳里,面前是一堆刚点着的篝火,火苗还很小,他用树枝轻轻地拨着,让火慢慢地烧起来。他身后是几十个蜷在树根底下的人——戴万龄、戴克政、陈翰章——还有那些从救国军留下来的人。他们已经在这片山里转了将近一个月了,没有固定的营地,没有固定的补给,走到哪儿算哪儿。周保中把火拨旺了,站起来走到陈翰章旁边蹲下。陈翰章正靠着一棵树坐着,手里捧着一块冻硬了的干粮,用牙一点点地啃。"在想什么?"周保中问。陈翰章把干粮放下:"在想咱们还能撑多久。"周保中在他旁边坐下来:"你听说过杨靖宇吗?""听说过。在南满那边拉队伍的那个。""对。"周保中把两只手伸到火堆旁边烤着,"他原来也在省委工作。我跟他共事过几个月。那几个月我学到的东西比读几年书还多。他走的时候给我写了一首诗,有两句我记得特别清楚——'先建根据地,军民共一家。同仇敌忾抗日寇,联合义勇把敌杀。'"陈翰章没有说话。周保中继续说:"他在南满那边也建了根据地。也是在山里,也是没有补给,也是人少枪少。可他站住了。他站住了,咱们也能站住。"他把烤热的手合在一起搓了搓:"咱们现在最难的时候已经过去了。最冷的天还早,可咱们已经知道怎么在山里活了。等熬过这个冬天,咱们也能像他那样,把队伍拉起来。"陈翰章把那块冻硬的干粮重新拿起来,放在火上烤了烤。干粮的表面开始冒热气,发出一股焦香味。他把烤软的那一面掰下来塞进嘴里,嚼了一会儿,咽下去了。"周参谋长,"他说,"等春天来了,咱们去找他。"周保中点了点头:"等春天来了。"山里的风从树梢上吹过去,呜呜地响。火堆旁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地睡着了,有人打起了鼾,有人翻了个身把棉衣裹紧了一些。周保中最后一个睡。他靠着树坐着,眼睛看着火堆,火苗在他眼睛里一跳一跳的。他在想杨靖宇——那个跟他共事过几个月的人,那个在南满的山里扎下了根的人。他不知道杨靖宇那边也在想着同样的事。山与山之间隔着几百里,可火堆与火堆之间连着同一片夜空。
(第二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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