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中那座贤圣寺
李召新
老家村南偏西三里外有一座贤圣寺;寺的西边有一个村,名叫贤圣寺村;贤圣寺村里的人都姓李,且称为贤圣寺李。
我们前大庄村也是独一姓,贤圣寺李。记得小时候,大年初一上午,村里要组织一家之长们到贤圣寺村拜年祭祖。元宵节,村里闹秧歌,出村演出的第一站当然是贤圣寺村了。我们村跟贤圣寺村一个洼里种地,却被划在了两个行政管区里。每年冬春的农田水利建设会战,特别是挖河,两个管区安排施工排序,准叫这两个村把边。你问为什么?因为两个管区的领导都知道:这两个村是一家人,让他们把边守界保准出不了矛盾、闹不出纠纷,更不用说因边界不清、我多你少打起仗来了。
贤圣寺虽然没有记载所供圣贤是哪位尊师,但毕竟是以圣贤为尊的。因此,尊师重教是贤圣寺李的家风,特别是贤圣寺村走南闯北的文化人中,当老师的最多。
李宪彬,我的小学老师,人如其名,文质彬彬,为人谦和。他是私塾出身,对礼学颇有研究,楷书写得既规矩,又有个性。我的毛笔字就是他手把手教出来的。在我的大仿作业上,诸多红笔画的圈圈,透着李老师的辛苦与期盼。
李召忠,我的高中语文老师,也是贤圣寺村人。前些年退休回家,正赶上村里规划,他在学校后面盖起来一座新瓦房。他是我的中学老师中最用心、最精干的一位。少年时他就到济南求学,高中毕业后因故回乡教书。他那一口标准的普通话是所有语文老师中唯一的,至今我还念念不忘。即便是难以诵读的文言文,他读起来也朗朗上口。还有,他那诙谐幽默的语文知识讲法,让人在笑声中记住了应用技巧。
李传玉,我的姨夫。他虽然没念过几天书,可他青年有志,跟随解放军的大部队参加过锦州战役、淮海战役,被国民党的大炮炸去了一条半腿,被评定为一级伤残军人。自打我记事起,姨父就以双拐为伴,后又以轮椅代步了。他身残志坚,在胡集乡驻地的胡集街上开了一家裁缝铺,靠给人做衣服谋生。一个走路十分困难的人,却要为人裁剪、缝制衣服,且他的手艺在十里八乡有名。还记得街中间路北的那三间小屋,是胡集大集上最热闹的地方。送布料的、拿衣服的,最多的还是贤圣寺村来赶集的乡亲们。
“三爷爷,我把车子放在你门口了。”“好,我知道了。你放心去赶集就行。”
“三叔,我买了点东西,先放你这里行不?”“咋不行?你看我正忙着,你自己找个地儿放下就是了”。
“传玉兄弟,我看好一头牛,你去给我长长眼吧”。“五哥,别开玩笑了,我又不是牲口经纪,看不了呀”。“不懂不要紧,谁不知道你的为人,在胡集街上谁敢糊弄你?只要你一到场,那经纪准会实话实说了。”“好,那我去看看”。话音未落,放下手中的剪刀,抡起双拐,就跟人家走了。
······
姨夫的裁缝铺成了贤圣寺村人的落脚点、办事处。有事儿的说事儿,没事儿的,喝水。看看门前的大车小辆,再看看进进出出的赶集人,我心里说不上是啥滋味。一个为国家、为人民的解放丢掉一条半腿、险些送了命的残疾人,却还把乡亲们的事当做自己的事。就连做生意的外地人也慕名而来求他帮忙,处理集市纠纷。那些地痞无赖、欺行霸市之徒,见到他的身影就会溜之大吉,生怕他的拐杖抡过来砸到自己的头上。他虽非圣贤,却是贤圣寺村人的主心骨,谁家有难事儿找到他,只要开口,没有他不帮的。
阴差阳错,我小学毕业升初中的那一年,上级调整生源分配,我们村的5个同学被舍近求远分到了五里外的北谢联中读书。我与贤圣寺擦肩而过。可令我欣喜的是,那一年,贤圣寺联中的校长、数学老师、物理老师都调到北谢联中来任教了。他们把贤圣寺联中的校风、校纪和严谨治学的师德带了过来。
贤圣寺,贤圣寺村,贤圣寺李。如今时代在进步,人们的宗族观念虽然淡化了,可那座没曾蒙面的贤圣寺,仍就住在我们的心里。走南闯北的李家年轻人,一旦相识,就亲如一家了。续家谱,论辈分,互帮互助,不分老幼尊卑。虽然我们600年前是一家,可经过20多代人的传宗接代,骨子里仍流着贤圣寺李家的血。这是来自血脉里的基因,是传统文化的力量,是贤圣寺香火的延续。当然,这血脉是DNA技术检测不出来的。
岁月更迭,香火延绵。那座我没见过的贤圣寺,你永远矗立在我的心中。
(作者:李召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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