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通个话吧
诗曰:
几回梦里过柴门,听说归人只暂存。
提了果筐寻旧巷,心口先乱三分温。
听说翠翠前两天曾回过家,老良心里懊悔得直拍大腿。他恨自己知道得太晚——要是早半日得着信儿,说什么也得去村口截住她,哪怕就站在老槐树底下说两句话,哪怕就看着她背过身去,也比这么闷在肚子里强。
于是周末一早,他换了一件干净的衬衫,揣了两个兜的水果——一兜苹果,一兜橘子,出了自家院门,踩着露水往翠翠家走。一路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排练见了面怎么开口,走到半道又觉得不对,折回来把衬衫领子翻了两遍,这才重新迈步。
翠翠妈见他提着东西进来,满脸堆笑,嘴上连说"哎呀小良来了,快进快进",一边麻利地掀了门帘。
老良进了里屋。屋里黑漆漆的,一股药味混着潮炕的气儿扑面而来。翠翠她爸斜靠在炕沿上,脖颈歪着,两眼呆滞,嘴角挂着一线口水,下巴上的胡茬灰白杂乱,整个人像是一截枯木,只剩鼻息还在。
老良见了,喉咙发紧,还是硬撑着露出笑脸,凑前两步,恭敬地喊了声"叔",又问了问吃药、翻身、夜里睡得踏实不踏实。翠翠妈在一旁搭腔,说你二哥给开的药吃着还行,就是人一天比一天蔫。
老良坐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临出门时,手在门框上蹭了两下,终于鼓起勇气,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是怕惊着谁:"阿姨……您把翠翠厂里那个电话给我留一个吧,我……我想跟她通个话。"
翠翠妈瞅了他一眼,这次没拒绝,转身从柜子上扯下一张旧处方纸,用圆珠笔划拉了几个数字,递过去的时候还补了一句:"她这阵子在厂里挺好的,你也别太惦记她!"
老良攥着那张纸,点了两下头,转身出了院。
晚上,老良把那张纸在桌角抚平,看着号码地拨打电话。终于听筒里传来"嘟——嘟——"的长音,每一声都像敲在他心口上。接起来的时候,翠翠那头还有机器轰鸣的回响。
老良嗓子发干,先"喂"了一声,紧接着话就往外涌——问厂里忙不忙、问夜班累不累、问她的食宿情况怎么样,问她能不能工资正常发……他一口气问了七八个,像是要把没见面的这些日子全补回来。可电话那头很静,翠翠的回答平得像一盆凉水,不冷也不热。
老良终于把话往心坎上靠了靠,声音放软了说:"翠翠,我……我听说你回来了,怎么没来找我说一声。咱俩以前那点事儿,我一天没忘过,我想跟你再合计合计,行不?"
翠翠那边顿了两秒,然后很轻地回了一句:"你也相亲了,也跟人谈上了,再说这些没意思,也就是哄我罢了。"
老良一下子急了,开始一样一样地剖自己——说相亲是大嫂子硬拽去的,说坐对面那姑娘他连长相都没往心里搁,说镇上那个女老师的事纯属村里瞎传,他老良心里装的是谁,翠翠自己心里清楚。他越说越快,越说越急,说到后来声音都带了颤抖。
可翠翠始终没松口。她等他喘了口气的空当,才慢慢说:"良子,跟你说句实在的吧。我这边有人了,厂子对面开副食批发的,家境还行,人也实在,关键是他答应了——往后我爸吃药、请护工的钱他乐意出。我俩处得挺好,不是凑合。你别再往我这边费心思了,咱俩到这儿就算了,各过各的。你呢,好好干你的,早点定下一个对得住你的。"
那几个字一个一个砸过来,老良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人拿竹竿捅穿了后脑勺。他张着嘴还要争,话到嘴边又碎了,再想追问,听筒里已经"嘟——嘟——嘟——"断成了忙音。
他举着话筒又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把听筒扣回去,指头还是麻的。
那天夜里,老良没回屋睡。一个人摸黑出了村,踩着河堤上的草棵子走到对马河桥上。老良从后腰上解下那支磨得发亮的竹笛,横在嘴边,对着皎洁的月光,吹起了一段伤感的曲子《牵挂你的人是我》:“舍不得你的人是我,离不开你的人是我,想着你的人哦是我……”
他吹了一遍,又吹了一遍,第三遍的时候,吹到半截气不够了,笛孔上凝了一层潮汽。老良把笛子搁在桥栏上,两只手撑着石墩,眼睛盯着黑河,默默无语,泪流满面。
有道是:
一管竹笛对水寒,三遍情歌吹断缘。
从此两端分晓月,再无人等老槐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