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镜台山上(小小说)
文/汤文来
(诗华主任审核)
镜台山不高,从山脚到山顶,慢走也就四十分钟。山上有一座老亭子,青瓦木柱,匾额上的字早就模糊了,没人说得清它叫什么。山下的人叫它“望乡亭”,说早年出门的人爬到这儿,回头还能看一眼自家的屋顶。再往上走,屋顶也看不见了,只剩山。
我是跟着父亲来的。他说想上山看看,我就陪他来了。他今年七十出头,腿脚还行,就是走快了会喘。一路上他没怎么说话,我问他什么,他只说“嗯”“到了”“快了”。这样也好,我也不知该跟他说什么。我们父子之间的话,像水里的石头,不是没有,是被年月泡得太久了,捞不上来。
半山腰有一棵老松树,枝干横着长出去,像一个人伸着胳膊。父亲在那儿歇脚,掏出烟来抽。我说山上禁火,他把烟收回去,没说什么。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走。
快到山顶的时候,有一段石阶特别陡,我伸手去扶他,他摆了一下胳膊,没让我扶。他自己扶着旁边的石头,一步一停地上去了。到了山顶,他站在亭子里,面朝南边。山下是县城,灰色的小楼密密挤挤,像棋盘上散落的石子,远处是连绵的山,一层一层淡下去,最后融在雾里。
他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
“你妈走之前,来过这儿。”他说。
我心里一紧。母亲走了三年了,他从来没主动提过。
“她自己来的?”我问。
“嗯。有一天下午,她说要出去走走,我说我陪你去,她说不用。她走了两个多钟头才回来,回来以后也没说什么。我也没问。后来我收拾她的东西,才发现她把一张照片放在亭子底下那块石头缝里了。”
“什么照片?”
“她的单人照。年轻时候的。”
我看着父亲。他盯着远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你去找过吗?”我问。
“没有。”
“为什么?”
“那是她的东西。她想让我找到,就会放在能看见的地方。她藏起来,就是不想让我找到。我找它做什么。”
风从南边吹过来,亭子四周的草伏下去又站起来,像一遍遍鞠躬。我想象着母亲一个人爬上这座山,走到这个亭子里,把一张年轻时的照片塞进石头缝里。她当时在想什么?她站在这里往下看,看见了什么?我看见的这片屋顶和街道,跟她看见的,应该是一样的,可我心里装的,和她心里装的,必定是不一样的东西。
“我下去找找。”我说。
父亲没有拦我。我蹲下身,翻那块石头。石头不大,埋在土里半截,我使劲儿抠了几下,它松动了。我把它搬开,下面是一层干苔藓,苔藓底下有泥,泥里有几粒碎石子。我用手拨开,什么都没有。
我又把周围的土摸了一遍,也没有。
“没有。”我说。
父亲没说话,他慢慢走过来,蹲下,把搬开的那块石头翻了个面。石头背面贴着土的那一面,有一道浅浅的痕迹——像什么东西在泥上压过,久了就印进去了。苔藓从两边长过来,把那道痕裹了一半。
父亲看了很久,把手伸过去,用拇指贴着那道痕迹,来回蹭了两下。泥土细碎地落下来,苔藓被蹭掉了,那道痕迹更清楚了。是一道细细的、长长的印子,比拇指窄,比小指宽。
“是相片的边角。”他说。
然后他站起身,拍拍手上的土,走到亭子另一边,重新望向山下。
“走吧,”他说,“该回去了。”
他先转身往山下走了。我还蹲在原地,看着那道痕。相片被拿走了——不是父亲拿的,也不是我。这三年里有人来过这里,搬开石头,取走了那张照片。谁?为什么?
我抬起头,父亲已经走出去十几步了。他的背影在山路上往下移,背微微驼着,步子不快不慢,像每一步都踩着年轻时踩过的同一个地方。
我站起来,把石头重新放回原处,用手把周围的土拢了拢,让它看起来像没动过一样。然后我追上父亲,和他并排走在山路,下山的路上,我们还是没有说话。可我心里翻来覆去只想着一件事:那张照片上的人,我母亲年轻的时候,长什么样子?我好像突然发现自己根本不认识她——她年轻时的眼睛和笑,我只在父亲藏起来的一本旧相册里见过,可那本相册,他从来没给我看过。
走到半山腰那棵老松树底下,父亲停住了,回头往上望了一眼。亭子已经看不全了,被树遮了大半,只露出一个灰扑扑的顶。
“你妈那个人,”他说,“一辈子没麻烦过别人。连走的时候都没给我添一点麻烦。她把自己安顿好了,把我也安顿好了。可她把一张照片留在山上,那件事她没安顿好,她留了一个念想给我们。”
他转过头看着我,像在等我说什么。我说不出话,只是点了点头。
到了山脚,我把车解锁,父亲拉开车门,忽然又问了我一句:“你说,那照片是谁拿走的?”
我愣住了。我以为他不关心这件事。可他问出来了,而且问得很自然,像是憋了很久,才在这个最平常的瞬间掉了出来。
“我不知道。”我说。
父亲上了车,系好安全带,望着前方的路。
“走吧。”
车发动了,镜台山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道灰绿色的轮廓,缩进了天的边缘。可那个问题留在了车里,像一个看不见的人坐在后座。谁拿走了那张照片?她留下它的时候,想告诉谁?拿走它的人,又读懂了什么?
那天之后,我又独自去过一次镜台山。爬到山顶,搬开那块石头,什么都没有,连上次看见的那道痕迹也被新长的苔藓盖住了。我又把它盖回去,坐在亭子里,坐了很久。从那里看下去,县城还是那么小,远处的山还是那么远。我终于明白了——母亲藏那张照片,不是为了让我们找到,而是为了让我们找。她要的,从来不是答案,是这个问题本身。它让我们爬上山,站在那里,隔着时间看了一眼她从前的自己。
可我还是想知道,那照片被谁拿走了。
2026.9.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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