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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建平在广州大学桂花岗旧铁轨留影(摄于2026年9月1日)
引子
广州师范学院桂花岗校区在解放北路,紧挨着一条通往机场的铁路,白天车辆很少经过,经常深夜才过。铁轨的表面依然光滑,轨枕的石头已经泛黄。那条铁轨很硬——石子硌过每一个人的脚底,轨枕上的铁钉蹭破过谁的鞋跟,晚自习后散步不小心绊一跤,膝盖上留下的疤至今还在。铁轨也很远——我们总在傍晚三三两两踩着轨枕数步子,从这头走到那头,从来走不到尽头。铁轨很深——深到多年以后,每一个从桂花岗走出去的人,梦里还能听见火车的轰隆声,还能看见落日把铁轨染成金色,一列通向远方的影子。
一条不跑的铁路,比一条还在跑的铁路,承载了更多出发。那些年,铁轨上什么都有。黄昏时分,青年教师和他的恋人并肩走着,步子慢,话不多,走到轨枕那头又折回来,再走一遍,像要把一段路走成一辈子。失意的年轻人独低头站立在铁轨上,铁轨风凉,轨枕沉默,但站久了,走一走,心里好像就有了一点底。还有人捧着诗集边走边念——念惠特曼,念聂鲁达,念北岛,声音落在铁轨上,铁轨旁边的野草跟着晃。也有人什么也不干,只是散步,看落日把铁轨一寸一寸地吞掉,再看着月光把它一寸一寸地还回来。同一条铁轨,有人走成了爱情,有人走成了心事,有人走成了诗。
火车早就不开了,可人们走在上面的样子,像是要去很远的地方。
那时,我的早晨从太极拳开始。桂花岗的清晨很安静,六点多钟,鸟刚醒。我在足球场的草地上起势,露水打湿鞋面,慢慢云手。不知道从哪天起,身后开始有人跟着。先是几个学生,远远地站着看,后来走近了,跟着比划。再后来,同事也来了,教科所的冯文吕老师是最勤的一个,只要不下雨,准到。雨天我们就移到饭堂门前的回廊里,窄窄的一条廊子,刚好站开几个人。雨打在廊外的顶棚上,滴滴答答的,我们在廊下慢慢推手。冯文吕说:“打太极的时候,脑子特别静,心情特别爽。”我说对,太极的道理不在手上,在精气神上——看着慢,其实意领气行;看着不动,其实都在动,道者,反之动。
广州师范学院,就在这样一个弹丸之地,挤着一群从五湖四海汇来的年轻人,生活和工作都很艰苦。冯文吕偶尔唱起80年代学校里流行的英文歌《Donna Donna》,他嗓子充满磁性,低沉沙哑:How the winds are laughing, they laugh with all their mightDonna Donna Donna Donna, Donna Donna Donna Don……
歌声里有种说不清的忧郁,像铁轨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那时候我们不知道,这首歌会在往后几十年里,成为我们共同的精神密码——每一次响起,都是回望,都是确认,都是提醒:无论身处何种际遇,都不要放弃对自由的向往与追求。那只被捆绑的小牛与天上自由飞翔的燕子,何尝不是我们自己?在逼仄的现实中仰望天空,在困顿的日子里依然相信远方。
一、群星闪耀时
罗宏走进教室,把烟盒搁在讲台上,教案放在桌上,抬眼扫了一圈——座位满了,窗台上也靠着人。他清了清嗓子:“对不起,我先要抽根烟。”同学们笑了。那个年代,上课能不能抽烟,似乎没有明确规定。
一开口,声音从一楼漫到二楼,教室外的学生被牵过来,聚在门口,贴在窗边。中西文论信手拈来,经典作品烂熟于心,见解随口道出,手势跟着走。转身在黑板上写,或疾或缓,轻重有度,字迹飘逸,板书也像是有脾气的。下课铃响了,没人起身。他愣了一下,看看台下几十双不舍的眼睛,把烟捻灭:“下节再讲。”拿起教案,刚走下讲台,几个学生已经围上来,递本子、递问题,挤在讲台边上。
有一回课间,一个女生递上一张纸条:“罗老师,您的课我们特别爱听。可是您能不能……少抽点烟?对身体不好。”他烟衔在嘴里,手悬在半空,愣了两秒:“好,少抽。”后来当然没少抽,但每次点烟之前,都会顿一顿。
学生也翻过他发表的评论和小说,文字利落,故事也好看。有人问他是怎么写出来的,他摆摆手:“那些不重要。你们听得进、听得懂、入得心、学得牢——才算数。”
沈金浩讲古诗词,一口江浙腔,不疾不徐。《春江花月夜》从头背到尾,“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一字不落,满堂屏息,背完了掌声猛地起来。课间学生围着他问,他一一答了,末了总补一句:“其实没那么玄,回去翻翻原著。”李启文教汉语,端庄,明净,黑发如瀑,声音像清唱,念一段古文,满屋子只听得见她。多年后同学聚会,还有人学她的调子,一桌人笑得前仰后合。罗嘉慧讲唐宋词,学生觉得像回了宋朝;彭康一讲鲁迅、张爱玲就两眼放光,课堂热气腾腾;谢炜如讲外国文学,从古希腊悲剧到托尔斯泰,一扇窗一扇窗地推开。
崔干行教语文教学法,中高个,偏瘦,说话温和,从不急。学生哪里没听懂,他换一种说法再讲一遍,再没懂,再换一种,不急不躁,总能让人跟得上。有一回念《教育的诗篇》——“教师的心是火,点燃学生的心”——念到这儿,停了停,才又往下念。课后一个女生说:“崔老师让我觉得,当老师是可以当一辈子的。”
班马讲儿童文学,诗人模样,讲安徒生,讲着讲着自己先笑起来,学生也跟着笑。谭元亨教写作,一口湘音,板书天马行空。学生递上一篇习作,他接过去,扫几眼,刷刷几行批注递回来——全班静了。走廊里还走着苏新春、陈晖、钟东、李军、赵小琪等,各有各的光。下了课,讲台前永远挤着人,水泄不通。
出了课堂,也一样热闹。学校运动会,足球场上彩旗翻飞,中文系方阵一入场,看台上就炸了。刘老师——中文系毕业留校,英俊潇洒,体格壮实,平日里口若悬河——站上跑道,竟也是飞人。百米冲刺,他弓着身子撞过线,看台上的学生齐刷刷站起来,尖叫声、呐喊声搅在一起,有人喊“刘老师”,有人喊“中文系”,几个女生跺着脚跳,栏杆跟着晃。很多年后回想起来,就是一群年轻人守着一方讲台,各怀气象,各自发光,也彼此照亮。
二、桂花岗的苦与暖
舞台上的光芒背后,是真实的日子。
条件是真苦。我到师院短短几年搬了几次家——先是培正小区与厨师合住,后来搬到中文系阴暗潮湿的地下资料室,在古巴楼八平方的斗室结婚,再搬到桂花岗旧图书馆楼下的隔房,上厕所要绕几十米上图书馆二楼,路灯定时全关,晚上要陪家人上楼解手。再后来又搬到教工宿舍6号楼上,楼下是车库,小客厅西晒,阳台东望满山的坟头。入夜,虫鸣从山上漫下来,密密的,细细的,像草叶在互相摩擦,分不清远近。大热天停电,太太抱着孩子坐在厅里喂奶,风从铁轨那边吹来。有时火车一过,小孩伸开双臂马上要抱到阳台看火车。夏天晚上电表常常超负荷跳闸,大家站到楼道里,借着路灯聊天,蚊子多,拍着腿说笑。深夜里常被楼下经过的火车的轰隆声惊醒——那声音穿过桂花岗的夜色,落在枕边,提醒我们这条铁轨还在,火车还在开往远方。每一个广师人都听过那声音,都知道那铁轨在解放北路旁边卧着,硬硬的、长长的,通向看不见的尽头。
那声音后来成为我们共同的心跳。听见它,就知道自己还在桂花岗;听不见的时候,已经离开了。而离开之后,它又会在梦里响起来——一模一样的节奏,一模一样的远方。
苦日子里,总有一些人让你觉得日子还能过下去。
冯文吕的家是一间窄小的隔房,老少三代挤在一起,转身都困难。可他从不抱怨,走廊里放一张矮凳,就是他的第二间书房。常看见他坐在那儿教学生英语,一篇课文一段一段地讲,讲得满头大汗,一手拿扇子扇风,一手在纸上写音标。学生坐在小马扎上,膝盖当桌子,记得认真。有时路过,听见他在纠正发音,一遍又一遍,不急不躁。
周末到了,几个年轻老师跨上单车,结伴出门——去电大、夜大“炒更”,挣几块钱补贴家用。那时助教一个月工资才百来块,一罐奶粉、一包纸尿裤,就是几堂课的心血。骑在解放北路上,车铃叮当响,前后招呼着。经过那段铁轨,车轱辘在枕木间颠几下,有人喊一声“慢点”,有人在后面追上来,笑着超过。下了课再一同骑车回来,夜风灌进衣领,铁轨在月光下泛着暗光,像一条白线从脚下一直铺到天边。那时候我们不知道,那白线铺向的不只是夜色,还有我们各自后来的路。
冯文吕打太极最勤,也琢磨得最深。收了势,他总爱问一句:“今天那个‘单鞭’,气走到哪儿了?”我们便在草地上站着,比划着,争论着——太极的“松”到底怎么松,“静”怎么静,“自然”到底怎么自然。说着说着,又说到做人上去了。他说:“太极的道理跟过日子一样——看着不动,其实都在动;看着退,其实在蓄力。道者,反之动”。那些傍晚,风从铁轨那边吹来,吹干汗湿的衬衫,我们站在那里,像一群把自己也当成了拳法来打磨的人。
还有一件小事。苏老师有一次出差开学术研讨会,家里只剩太太和孩子。那时候家家烧煤气罐,一罐几十斤,要从车库搬到几百米的再从楼下扛上三楼。一位年轻助教听说了,下班后帮忙把煤气罐从一楼扛到三楼,扛完就走了。苏老师回来后,太太说起这事,苏老师感慨了很久。那会儿大家都不容易,但谁有了难处,总有人搭把手——不说谢,也不图什么,就是觉得该去。
串门是日常。你敲我的门,我敲你的门,一坐就是一两个小时。班老师写了新诗站在屋子中央吟诵;谁从研讨会回来,一屋子人围着追问。十平米的小客厅,坐着的、站着的、靠门框的,满满当当。每个人都有观点,抢着说,急着辩。谁也不教谁,谁都需要谁,谁都在影响谁。《Donna Donna》是我们共同的背景音。
还有一件暖事。系里新来一位年轻助教,湖北人,二十六七,单身。老教师宋婕看他成天埋头备课,书堆里一坐就是半宿,便替他操心起来。有一天晚上,宋老师敲开他宿舍的门,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倒出六张照片——是六个姑娘,不同的模样,不同的年纪,不同职业。宋老师一张一张摆在桌上,这边是广州的,那边是湖南的,这个是护士,那个是老师,还有这个是警察,你看着挑。助教一时愣住了,脸涨得通红。宋老师说:“先把备课放下,解决个人问题也是大事。六张照片你留着,慢慢看。”她走后,助教把照片一张一张收好,压在笔记本里。后来听说他相了几个,没成,但那些照片在他本子里压了很久。很多年后他提起这件事,说:“刚来广州,一个人也不认识,宋老师那六张照片让我觉得,这个系像个家。”
苦中作乐的事也不少。罗宏刚调来,人生地不熟,谭老师是最早招呼他的湖南老乡。有一天傍晚,谭老师买了两个鸡腿,兴冲冲叫罗宏过来,说改善改善。可宿舍里没有锅,只有一个电热杯——口径还不如一个饭碗大。谭老师把鸡腿塞进去,加水通电。水开了,这一头烫熟了,那一头还生着。捞出来,掉个头,再煮。翻来覆去,鸡腿在杯子里竖着不是,横着也不是。罗宏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实在看不下去了,站起来拍拍裤子:“谭老师,我先走了。”那只鸡腿罗宏到底没吃上,但那个电热杯里翻来覆去煮鸡腿的影子,他记了好一阵子。
病也是苦的一种。系里一位年轻老师带学生实习累倒了,住在军区总医院。消息传开,几个中文系的年轻老师一合计——走,看看去。公交不顺,转来转去不如走路快,再说那时没人想到打的——一个月工资才百来块,那是奢侈。于是大家说就当散步,看看广州夜景。从桂花岗出发,穿过解放北路,经过火车站。经过火车站广场时,正逢一班列车到站,扛着蛇皮袋、提着塑料桶脸盆衣架的民工潮水般涌出,几个人被冲散,挤在人群里踮着脚喊彼此的名字。到了医院门口才一个一个重新聚拢,有人鞋被踩了,有人背包带歪了,相视哈哈大笑。进了病房,水果往桌上一放,椅子不够,有人坐床沿,有人靠窗台,病房顿时热闹起来。病倒的老师靠在床头,脸还是白的,精神却来了,开口就说学生——谁第一次上台腿发软,声音像踩了弹簧;谁的普通话还不过关,谁讲了二十分钟忽然没词了,全班看着他,他看着天花板,最后自己笑出声;谁天生老道,一上台就压得住场。大家你一言我一语,正说得兴起,护士推门探进半个身子,手指竖在嘴边轻轻“嘘”了一声。大家互相看看,捂嘴笑,压低声音继续聊。那一刻我们觉得——做老师的病,好像也病不彻底,只要学生的事还在嘴边,人就不会真正倒下去。
左图:冯文吕与他的女儿(摄于多伦多大学) 右图上:冯文吕2023年摄于桂花岗校区当年打太极的足球场 右图下:冯文吕在多伦多打太极(摄于2026年)
三、那些学生,太极与远方
那些年,桂花岗的学生不少来自广州各县农村。他们背着行李箱或蛇皮袋来报到,眼睛里有一种近乎虔诚的光——那是家里第一个大学生的神情,是整个家族用稻谷和零工换来的希望。他们跨越的第一条"远方",就是校门口那条铁轨。那铁轨的轨枕间距,对他们来说,恰好等于从田埂到讲台的距离——一步跨过去,人生的刻度就变了。
一个姓陈的女生,暑假留校复习考研,桌旁搁着一箱最便宜的方片面,吃了整整一个暑假,瘦了几斤。再见到她,留校了,远远喊我一声老师,笑得很踏实。一个花都农村的女生,开学回来脸蛋黑红,手腕上是黑白分明的界线,回家帮割禾晒了一个月。她在作文里写:"太阳晒在背上的时候,我才真正知道,父母把我送进大学用了多大的力气。"一个男生寒假回来,从老家带了一包红薯干悄悄塞给我,受潮长了一层白霉。太太把纸包重新叠好:"老远带来的,也是心意。"
有个女生上课迟到了十几分钟,我当着全班批评了她。她站在门口,低着头,没解释。后来我才知道,那天家人从外地来,在火车站等了很久,她去见了一面又赶回来上课。她宁可自己扛着。这件事让我记了很多年。一个学生来家里借五十块钱急用,太太毫不犹豫:"学生开口,不容易。"学生鞠了一躬,后来还了。
辅导员小吴,比学生大不了几岁。带学生参加辩论赛,准备了一个多月,输了。散场后他站在走廊尽头,面对墙壁。我走过去,看见他眼睛湿了。"周老师,对不起,我没带好……"他攥紧拳头:"下回一定要赢回来!"后来他带新一届学生拿了名次。但我始终记得的,是走廊尽头那个红着眼、拳头攥紧的年轻辅导员。
正是这些学生,让桂花岗有了温度。而在那些安静的清晨,草地上还有另一番光景——我打太极,身后渐渐跟了一群师生。有个特殊的学生,不是中国人,却学得最认真。他叫Biu先生,从加拿大来的外教,矮矮胖胖,一头卷发,眼睛大大。他看了好几天,走过来问能不能学。要收费吗?不用!他高兴得连连点头。他学得很认真,可动作硬邦邦的。我用英语说:"Pretend you're holding a cloud."他眼睛一亮,好像忽然懂了。从那以后,他脸上总带着虔诚的表情,好像真的在托着一朵云。我们互教互学,他教我英语,我教他太极。他说,这是最纯粹的交换。
学期快结束,他要回国了。临走那天早上,他掏出十块钱,卷成细卷,两手合掌,弯腰递给我。我推回去,拍着他的肩膀:"Keep it, for memory."他收回口袋,张开双臂给了我一个拥抱。
他回了加拿大,再没见过。但每次我在晨光里起势,偶尔会想起那个笨拙地学着"托住一朵云"的身影。学生走了一届又一届,沿着铁轨的方向,走向各自的远方。铁轨不说话,但它见过每一个人的出发。

四、岳麓书院的讲台
后来,桂花岗的日子慢慢远了。我离开师院,去了更远的地方,站上过许多讲台,但有一个讲台是不一样的。
接到岳麓书院邀请函那天,兴奋与忐忑交织。岳麓书院——北宋开宝九年创立,朱熹、张栻曾在此会讲,王阳明讲"致良知",曾国藩、左宗棠研读经世之学,青年毛泽东在"实事求是"匾额下寻路。千年弦歌,见证了中国知识分子"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的精神传统。
受邀为岳麓书院专题演讲,解读著名作家、文艺评论家、广州大学罗宏教授的大作《湖南为什么这样红》。站在千年讲坛上,我讲的是书,更是人——那个从桂花岗一路走来的湖南人,那个写骡子也是在写自己的赶路人。
演讲那天是春天,岳麓山的杜鹃花开得漫山遍野,殷红如火。我站上讲台,从朱张会讲讲起,讲到曾国藩、谭嗣同,讲到湖湘精神中"兼容并包、经世致用"的底色。讲到湘西母亲缝在儿子衣襟里的五粒稻种,讲到一代代知识分子对脚下土地的回答。
临近结束,我望着"实事求是"的匾额,说出自己的话:"每一代读书人都有自己要回答的问题。曾国藩回答'如何扶大厦之将倾',毛泽东回答'中国向何处去'。我们呢?我们的答案在哪里?岳麓山的枫叶年年红透,知识分子的使命不在高谈阔论,而在脚踏实地;不在随波逐流,而在坚守本心。学问的尽头,是你对这片土地扛起了多少责任,交出了什么答卷。"
掌声响起来。那一刻我明白——岳麓书院千年传递的,不只是学问,而是一声追问:你,能为这个时代回答什么?
从桂花岗的铁轨到岳麓山的古道,我们这一代人,走着走着,真的去了远方。铁轨是硬的,古道是石的,但走在上面的人,心里都有一张用脚底板和时光织成的地图。
余音
那年中秋,老同事聚了一次。有人喊:"给文吕教授打个视频!"那头是半夜的多伦多。屏幕里冯文吕头发掉了不少,笑起来还是当年那个样子。大家起哄让他唱歌,他凑近话筒:Donna Donna Donna Donna,Donna Donna Donna Don
一桌子人全安静了。隔着十二个小时的时差,隔着太平洋,歌声从多伦多的深秋传回广州的初秋,穿过屏幕,落进每个人心里。那些铁轨上的落日、楼道里的争论、背诗的声音、讲台上的身影、泛红的眼眶、刷刷的板书、草地上和回廊里的太极、托着云的外教、攥紧的拳头、岳麓书院的掌声——全回来了。只是这一次,嗓音比当年更沉了些,像走了很远的路,回望来处。
那条铁轨还在。听说不但没拆,如今竟成了城中有名的打卡点。年轻人穿着时髦的衣服,蹲在轨枕上拍照,摆出各种姿势。他们不知道几十年前,有一群年轻教师在这条铁轨上数过步子,走过心事。铁轨还是那条铁轨,只是看它的人不同了。
轨枕之间的道砟被岁月磨平了棱角,铁锈比当年更厚,轨枕缝里的野草枯了又青。道砟磨平了,像我们这些人的脾气;铁轨还在原地,像有些东西始终没变。每一个从桂花岗走出去的人,都跨过那条铁轨——它很硬,硌过我们的脚底;很远,通向看不见的远方;很深,深到几十年后还在梦里铺着,金黄金黄的,一列开往远方的火车正在经过。
铁轨的意义,不在于它还在不在,而在于每个走过它的人,后来都成了它的一部分。它是一条实际的路,也是一个时间的刻度——从这条铁轨上出发的人,有的走成了学者,有的走成了老师,有的走成了父亲母亲,有的走成了老人。铁轨记住了每一个脚印的重量。它也见过一些来不及走远的人——某个深夜的道口,一声急刹,然后安静下来。铁轨从不解释,只是继续卧在那里,等下一班车经过,等第二天太阳照常升起。
我的早晨也已不在桂花岗。小区的广场上,几个大爷大妈跟着我打太极,偶尔也有年轻人加入。休息的间隙,会想起那些在天南海北的人。桂花岗的早晨还在——只要有人在那片草地上起势、推手,在回廊里慢慢移动脚步,桂花岗的早晨就没有结束。
中文系后来并入了广州大学。那些人,那些事,那股劲儿——精深而不偏狭,广博而不浮泛,坐得住冷板凳,也扛得起千斤担——已经成了广州大学精神的血肉。那个弹丸之地,装下了一代人的青春。
火车早就不开了。但走在上面的人,心里还带着当年的温度和远方。如今轨道上奔跑的是拍照的年轻人,他们的笑声顺着铁轨传出去,传得很远——像我们当年一样,以为能走到尽头。而真正的尽头,后来才知道,不是走不到,是走到的时候,已经不想再往前了——因为最好的路,已经在脚下走过。
(作者:周建平博士,文化学者,中国晚报协会学术委员会副主任、广东省文化学会会长,广东省人民政府参事室特约研究员、羊城晚报报业集团原副总编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