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风人景(连载039)
毋东汉
(039)人生顾问王凤娥
我在樊川一中读书的时候,发现六零级学兄学姐有早恋现象,心里很不以为然,认为是没理想的表现,应当先立业,后成家嘛。我们六一级同学有鸿鹄之志,没有早恋现象,临毕业时却出现了结拜现象。我除了和高掌乾结拜为兄弟以外,还悄悄认了两位干姐。一位是李姐,一位是王姐。次序忘了,也没有仪式。俩学姐弥补了我没有胞姐的空白,作为人生顾问,而且维持毕生。李姐的恩德前文说过,今天只说王姐。
大概是上初二的时候,有一次,我在樊川一中校门外不太远的曳水泉边看书。忽听一群女生低一声高一声唱着歌走出校门,朝曳水泉方向走来。我平时最怕和女生说话,未开言脸先发热,不知有多么绯红。今天来了一群,不招呼吧不礼貌,招呼吧先招呼谁?也算急中生智,其时我坐在泉边一片破蓆上,顺势仰面一倒,把书扣在脸上,蒙混过关。女生们的歌声越来越近,快到我身边时戛然而止。只听王凤娥同学喊:“毋东汉!毋东汉!”我装作被唤醒,抬头看看,抱歉地笑笑,没言传,将身往后挪了挪,离泉口远点再远点。王凤娥见我醒了,放心地继续走她的路,女生们歌声又起。我明白,女同学们怕我翻身滚进泉里,尤其是王凤娥,她当看那么多同伴的面,在“男女授受不亲”的六十年代,呼喊一个男生的姓名,是需要很大勇气的。
我没有哥哥姐姐,每逢遇大事,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看到人家有人认干姐,有人认干妹,我就把王凤娥当作意念中的姐姐。可是,没事见了面说啥呀?有一次,我给报社投诗稿,需要另抄留底,就红着脸,用试探的小声对王凤娥说:“凤娥,你能不能给我抄点稿子?”没想到她还挺乐意。她的字非常好看,我没舍得往出寄,把我的原稿寄往编辑部,把她抄的稿子留底,闲了拿出来看看。
尽管是姐弟交往,仍然是不宜公开的,稿子是夹在书里传递的,形同地下工作者接头,在外人看来,只是同学间借书还书。
毕业后,我学稼当农民,王凤娥在太乙宫信用社工作。社会地位比我高许多。我自惭形秽,不敢跟她多接触,信用社毕竟不是穷人常去的地方。我领结婚证那天,心里特别兴奋,专意把媳妇引到太乙宫信用社,让王姐替我高兴高兴。她果然非常高兴。我无限感慨地说:“从今天起,我不是娃了。”没想到王姐说:“你结婚了仍然是个娃!”看起来,在她眼里,我还是需要帮助的小弟弟,不算个成人。从此,我把她视作人生顾问,人生道路坎坷,排头不好当,没哥没姐的人觉得更坎坷。认义姐的好处,义姐的丈夫就是哥,一举两得。姐和哥全了。
我的结婚典礼那天,有三位客人特别激起我的自豪,使我的婚礼充满了文化。毋克明老师(本家兄长)给我送来亲自书写的贺联,上条结尾是“东山高”,下条结尾是“汉水长”。毋克宽仁兄给我画了四幅屏,都是花鸟,显示了春夏秋冬。王凤娥义姐给我送的贺联是太乙名人李文飞的墨宝。上条开头有“晓阳”二字,下条开头有“彩岚”二字,把我夫妻名字缀入。我和彩岚进门时,王姐站在廊沿上看着我和媳妇走上台阶,她的微笑充满了祝福。
《毛泽东选集》开始发行时,书很难买,我到太乙宫信用社串门,王姐问我:“你把《毛选》买下了没?”我说:“没,争不到手么。”王姐从抽屉拿出一套《毛泽东选集》,迅速翻出第四卷封底前的环衬页,拿钢笔写道:
“东汉弟:
希望你成为毛泽东思想的化身。
姐:王凤娥
某年某月某日。”
然后,她隔桌双手递给我,我慌忙双手接过,只觉得四本书的重量有千斤。我激动地说:“我恐怕达不到……”王姐说:“你成分好,别忘本,很努力,一定能成。”
有一年农历六月十三,孟家村过会,王姐知道我没事,就到我村来看我。我请她到屋里坐,她说:“不去,屋里有客。咱就在这儿说几句话。”说着,在南邻巷囗树底停下,摘下头上的新草帽,让我垫坐。她自己蹲在我对面石头上。她问我最近读什么书,写什么诗,发表了没有,又说:“好好读书,读的书多了,写出来的东西读者就多。”到吃饭时候,她站起来说:“你回去陪客去,我走呀!我也是出门的,有吃饭的地方。”我慌忙站起,发现草帽壳被压陷。
还有一次,我去太乙宫,顺路去信用社看她,恰好是午饭后休息时间,王姐说:“咱俩出去走走。”我就跟着她,走过太乙河大桥,路旁有棵大柿子树,树根暴露在地皮以上,可以当小凳坐。王姐让我坐在她对面的树根上,她自己也选了一根突出地面的树根坐了。她问我:“你媳妇最近忙啥呢?对你咋样?”我说:“我领导青年搞玉米试验田,她当着妇女队长,带领姑娘媳妇担水浇地呢!”王姐说:“好着呢!这就叫‘志同道合’么!”她又补充说:“你在外面朋友多,要注意人品。不对路的人,要离远点。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我说:“您放心。”她又补充说:“你入团咧,要帮媳妇儿也入团。‘三观’一致,你的婚姻关系才牢靠。”我点头。
回到信用社门口,王姐要上班,我下意识伸出右手辞别,王姐没伸手,笑着说:“你指甲长了,要勤铰呢!”我这才想起,王姐没有和同志握手的习惯,况且,姐弟间也不必客套。此后好多年,每当我路过这大柿树下时,望着我和王姐坐过的树根,回味着王姐的教诲,检查是否践行,彩岚入团后,还被选为宣传委员,我是组织委员了。
每年元旦和春节之间,我给王姐寄贺年片,写她的名字,满怀敬畏,把“凤”字写成繁体字“鳯”。
王姐给我《毛选》四卷后的赠语,成为我毕生奋斗的高标。我在农村跌爬滚打,上山砍樵,过河担稻,进城拉土方,过岭掮扫帚。当干部,入党。在水库锻练,后进校园,评高级职称,加入省作协。政治文化上不断进步着,但离“毛泽东思想的化身”还有十万八千里路要走。我没敢停步。
当农民,做庄稼,光靠劳动好,摆脱不了贫困,我家大、人多、事繁,经常借钱,拆东墙,补西墙。有一次,家里准备买个自行车,钱不夠。妻建议我去向王姐借。这时王姐已调至长安县人民银行。我当时的窘态肖像:一边倒发型,头发稍黑微黄,淡淡的眉毛,眼睛睁不大,眼珠偏上(小时调皮,爱翻白眼玩耍所致),塌塌鼻子,嘴唇没啥特点,微红发紫。上身穿半截袖,下身穿米黄色制裤,膝盖上补着浅绿色长方形竖式大补钉,左右对称。脚穿偏抚凉麻鞋。我刚怯生生凑近柜台,王姐就惊喜地叫道:“东汉!进来,进来。”我就绕到柜台入囗进去,王姐把她坐的椅子让给我,另一个工作人员赶紧给王姐搬来一把椅子。我由此可见王姐在银行里威信之高。我在椅子上还没坐稳,另一位工作人员递来一杯温开水。我边喝水边说明来意,王姐把我领到她的宿舍,取钱给了我,继续值班。我出了银行大门,低头看见膝盖上的补钉,心里波涛汹涌:王姐就是王姐,丝毫没有嫌弃她的穷弟弟!
还有一次,我和义弟高掌乾,在韦曲听课。休息时,我们一起去看望王姐,空手,啥礼物也没带。和义弟同去看义姐,是不是有点意义?王姐一见,喜出望外,谝了一会,坚决留我们共进午餐。她炒了四样菜,其中有一样是我最喜欢吃的炒柿饼。不但嘴里甜,心里也异样的甜。
退休以后,姐弟俩还有来有往。我的嘴也不硬了,不叫“姐”不说话的。有一次,为了试治胸脯疤痕,我在镐河边采蒲公英,因为我眼神不好,老远看是开的黄花,到跟前一看,不是蒲公英,是苦苣菜。王姐知道后,她替我找蒲公英。正采着,雨来了,雨不太大,牛毛细雨,雨点却很密,地淋湿了。王姐的鞋也湿了,走一步,鞋就“咯哇”叫一声,像踩在蛤蟆身上。我于心不忍,说:“姐,咱回,雨大了。”王姐说:“刚刚找到蒲公英多的地方了。咋可回?”我们坚持到塑料袋满了才收工。这是八十多岁后的事情,即使同胞亲姐,有谁能做到?
随着耄耋之年的到来,我周围的人固然仍不少,敢直呼我姓名的人越来越少。这不值得骄傲,这说明我距与此世界告别的日子愈来愈近。好在我笨蛋脑子还没糊涂,近视眼睛视力有所好转,耳朵虽然背,不用助听器还可以,赝品牙尚能正常咀嚼食物。尤其是腿脚更争气,尚能爬山。每天写一篇诗文,全身各相关器官都能配合默契。
每隔三两天,王姐发来养生信息。她住在儿子家,还没忘记操心弟弟我。经常发微信给我:“东汉,这两天太热,你注意防暑。”我回答:“姐,知道了!您也保重。”我梦见许多人喊我的名字,可惜是梦境。若不是梦中,证明我还年轻,也证明喊我的人健在而且安康。
遥祝王姐安康吉祥!
2028.8.19.于樵仙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