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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口糖（小小说）
黄新
长干路沿河这一溜房子，店面都长着差不多的脸面。装璜店的铝合金边角料堆在屋檐下，洗衣店门口永远飘着白色的水汽，日杂百货的塑料盆，总有一摞摞码到人行道上，美容美发店的转灯，也慢悠悠地转着。而荣耀服务中心夹在中间，门头是蓝底白字，规规矩矩，但也逃不出这街面的统一秩序——一楼开店，二楼住家。我站在马路对面看了好一阵子，方才确信自己没有找错地方。途经三岔口时，有个保安接过我敬上的香烟，随手一指，我急急走来，还是越过了店面，又在有一位好心店家的指引，后退了大约三个店面……真的是耽心走错了路。
从乡下那个夫妻店出来时，天空才刚蒙蒙发亮。那对年轻夫妇一边给我打包手机，一边说：“城里有个维修中心，硬件问题得上那儿。”他们店里也修手机，但拆到主板这一层便不肯动了，说是没授权。我捏着那张写了地址的纸条，先坐蹦蹦车到镇上的公交站，又摇了一个多小时才进入昱城，最后在长干路来回走了两趟，才拦住一个买菜回来的退休教师问路。老教师用手指点点纸条上的字，又指指河那边：“三华园北苑嘛，沿河走，店面都一样的，你仔细看门头上的蓝牌子。”她又补充说，那三岔口有保安，你可以再问问他……
推玻璃门进去的时候，我手心还攥着汗。电视新闻里曾有报道，说是看见有人修手机被换了旧零件，网上还有帖子说维修点会偷看你相册，这些念头就像苍蝇一样在脑子里嗡嗡作响。我甚至想到，要是修不好，那部手机里三年的照片和资料就全没了。
然而荣耀中心里面却干净得让人意外。灰白色地砖能照见人影，接待区的长桌上铺着软垫，几把椅子围成一个条案。最里面是玻璃隔断的维修间，穿蓝工服的年轻人正低着头，镊子在他手里就像是外科医生攥住的手术刀。
空气里有淡淡的酒精味，还有一丝甜味？
这是案台角落那只玻璃碟里的薄荷糖发出的。粉红和淡绿的糖纸裹着小圆球，摆在白瓷碟里，像一捧缩写的花朵。我在酒店大堂见过这种糖，总摆在总台旁边，让等待的人嘴里有点事做。没想到这家维修中心也有。
业务经理从里面走出来时，我正盯着那碟糖发呆。她穿着黑色的制服裙，头发在脑后认真地绾着，声音是那种被日子磨过却不曾毛糙的温润：“先生您好，手机什么问题？”问得很平常，就像问今天天气如何？我磕磕巴巴说屏幕有条彩线，又说手机是在乡下买的，末了补一句：“里面的东西，能不能帮我保住？”
她没直接回答，先请我坐下，又倒了一杯水放在我手边。水是温的，杯壁不烫手。然后她接过我的手机，让我点开密码，并指导我设置了维修密码：只见她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指指墙上的价目表：“屏幕总成保修期内免费换，您这个在范围内。”她说话时眼睫垂着，手指划过价目表上每一栏的标注，都是清清楚楚的。
等待的间隙，我看见接待区墙角立着一块小白板，上面用磁钉压着几页纸——是客户留的感谢信，字迹各不相同，都写着“服务好”“放心”之类的致谢话。这里虽说不是很宽敞的、但却是从容不迫的样子。
“喝点水，吃点糖。”业务经理送手机进维修间之前，回头朝我笑了笑，“很快的。”
我剥了一颗糖含在嘴里，果然是薄荷味的。糖化开的时候，凉意在舌头上慢慢散着。窗外长干路的市井声隔着玻璃传进来，隐约听见装璜店在锯什么东西，吱吱地响。我想起她说“很快的”，想起她看手机时专注的样子，想起那碟糖摆的位置——不远也不近，刚好是伸手能够到，却不会不小心碰翻的距离。
手机修好送出来时，屏幕果然亮了，再无那条红绿相间的彩线，所有图标都实在地呆在老地方。她当着我的面拔掉电话卡，又插回去，让我检查相册和微信。“您放心，”她说，“我们只动屏幕排线，别的碰都没碰。”说这话时，她嘴角有极淡的笑纹，像是被日子细细揉过，却依然是舒展的。
当问我问多少钱时，她说免费的，我似乎不解起来………我起身往外走，她还送我到门口。河风吹过来，裹着洗衣店的肥皂味和河水的气味。我忽然回头问她：“这糖是你自己买的？”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嗯，我那孩子爱吃，顺手放了一碟。顾客等修手机时也剥一颗，嘴里有点味道，心里就不那么着急了。”
我点点头，走出几步，又听见她在身后接电话，还是那种温润的、不急不躁的语调：“您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长干路的店面都长着差不多的脸面，装璜店还在锯东西，洗衣店的水汽还在飘。但我记住了那碟粉红淡绿的薄荷糖。
一个会在案台上放着开口糖的维修中心，笃定也不会在看不见的地方，动什么不该动的手脚的。信任这回事，说大就很大，说小便也小，有时候就只是一颗糖的距离——你知道伸手过去，拿到的绝不会是别的什么东西。
汪晓东作于2026.9.3
作者简介：
汪晓东，男，汉族，笔名山岚，1962年7月27日出生于安徽潜口，中共党员，大学文化，原供职徽州区政府，任三级调研员。1981年7月参加革命工作，曾任《歙县教育志》编辑、徽州区新闻宣传中心主任、徽州区广播电视局局长，中共徽州区委宣传部副部长、区文化和文物管理局局长、区政协文化文史和学习委员会主任。系中国新四军历史研究会理事、安徽省新四军历史研究会理事和黄山市新四军历史研究会副会长兼徽州区会长；黄山市市委党校徽州文化研究院研究员、黄山市老新闻工作者协会常务理事。中国散文诗学会会员、安徽省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网创作委员会副主席。多年来一直从事地方文史研究，并业余进行文学创作和新闻写作，累计有200多万字学术、文艺和新闻作品散见各地，有40余次获得各机构学术成果奖和作品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