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平原从不设防地铺到天际线尽头,忽然被一片青瓦截住。驻马店,这个被邮驿史写了六百年的名字,在城西南角把官道、车辙与崇简王的旧旗都摁进同一方水陆码头——天中山大道与玉兰路交叉口往西,三千三百五十九亩明代风致长卷贴着练江湖徐徐展开。明成化十年,崇简王朱见泽就藩汝宁府,于蔡州故道置驻马驿,民间又传宪宗回师曾在此驻跄,因沾了皇室旧迹,后人便把这块牌子唤作皇家驿站。今人不再在原址上翻找碎砖,只依《工部营造则例》的尺度重新立起驿丞署、急递铺、皇华宫、马王阁、北辰门,让三千年邮驿的魂,重新住进一座可以穿堂过巷的城。
北辰门先声夺人。城台巍峨,明清式样二层单檐歇山顶托起箭楼,石匾"北辰门"三字沉静如铸,外侧题"悬瓠枕练",悬瓠是汝南古称,练指城北练江河,四字把古城依水而卧的旧势一笔收住。登楼南望,七街三巷的屋脊像被风吹低了的墨线,青瓦一层压一层,飞檐挑角处悬着铜铃,风过无声,只有日光在瓦垄上滚成金丸。门内驿城老街以青石板铺心,石板被行人磨出釉色,两旁前店后坊,酒旗茶幌低垂,木雕窗棂漏出豫南匠人的刀法,石鼓、栓马桩、急递铺的牛皮鼓,一样样把明代驿镇的骨格摆给你看。
街巷往西退去,运河水街把整座古镇洇软。水系自练江湖引入,穿城而过,石桥三两跨,垂柳依依排在驳岸,白墙黛瓦的倒影被画舫犁开又合拢。马王阁立在水北,五层大殿供马王爷、太上老君等道家神祇,脊兽昂首,琉璃瓦在正午晒成深海的颜色;飞马广场上骏马雕塑扬蹄,似要替当年驿卒把公文驮进六百里加急的尘烟里。九州阁作可登临的制高建筑之一,登阁下望,运河如带,老街如梳,汉服游人走在巷中,衣袂被风掀起一角,像宣纸上未干的一笔淡赭。
暮色从练江湖那边推过来,最先亮的是北辰门檐角的点光源,接着千盏红灯笼在廊下次第醒来,运河水面开始收纳整座城的倒影。画舫摇橹而出,船头挂绢灯,舱中古琴声被水气浸得温吞,两岸商铺的暖光投进河里,随波纹揉成金丝。马王阁、皇华宫的轮廓被灯线勾一遍,飞檐斗拱不再沉重,倒像悬在夜空里的漆器。节令里非遗打铁花在场中升起,千度铁水凌空洒落,金色星火铺满穹顶,与河中灯火上下呼应,一时分不清哪边是天,哪边是驿。
驿城老街与时光驿巷是两种旧。前者旧在明代官驿的规整,青砖灰瓦、回廊院落,驿丞署的案牍、急递铺的马槽都按古制摆好;后者旧在七零到九零年代的天中记忆,老照相馆、旧书店、供销社与汝南涮牛肚的芝麻酱香挤在一起,确山豌豆粉在粗瓷碗里颤,西平焦馍咬开掉渣,马蹄馓子咸香绕指。古与近世在这条巷子里并排坐着,像祖孙同席,谁也不嫌谁。汉服少女端着纸杯奶茶从明代式样的门楼下穿过,影壁上的"驿"字榜书看呆了,也不说话。
皇家驿站的好不在孤景奇绝,而在把"驿"字拆开给人看。陆驿有马、有鼓、有急递铺的文书袋;水驿有河、有桥、有画舫码头;皇家有余晖镀在皇华宫的鸱吻上;市井有油烟、有戏台、有打更人提灯走过的青石。它不冒充宋唐遗构,坦坦荡荡是明代官驿的当代重摹,却让三千年邮驿血脉在豫南平原上重新走动起来。白日是青砖黛瓦的沉静,入夜是灯火重檐的盛妆,同是一座城,两种呼吸。
而山不语,水亦不收。更鼓熄在马王阁的脊兽后,画舫的橹声被练湖一口含尽,北辰门铜铃晃过最后半圈,灯笼的暖光从青砖缝里一寸寸退进地脉。这座重新立起来的驿,不替谁记史,也不替谁留客,只把明代的月色、当代的灯影、天中巷口那碗涮牛肚的薄烟,叠成一枚没有寄出的驿印,摁在豫南大地的胸口,等下一阵风来,等下一匹马过。
【作者介绍】
史传统,原国家主流媒体主任记者,2020年退休,随后受聘为中国国际新闻杂志社评论专家委员会执行主席、主任记者。机构总部设于香港,内地总部位于北京,在河南设立采编中心。2021至2025年间,他走遍河南省内18个市,览胜寻味,游目骋怀。旅途中的见闻与思索,尽数收录于散文集《河南行》,记录下行走中原五载的万千风物与心绪。史传统是《香港文艺》编委、签约作家,香港文学艺术研究院研究员,香港书画院副院长、特聘艺术家。中国国际教育学院(集团)文学院客座教授;中国国际新闻杂志社评论专家委员会执行主席。著有学术专著《鹤的鸣叫:论周瑟瑟的诗歌》(春风文艺出版社)、《三十部文学名著赏析》(花山文艺出版社);谭延桐艺术研究三部曲:《谭延桐诗论》《谭延桐文论》《谭延桐画论》;《再评唐诗三百首》《我所知道的中国皇帝》《红楼梦100个热点话题解读》《成语新解与应用》等10几部;散文集《心湖涟语》《辽宁行》《河南行》;诗集《九州风物吟》。诗歌《雨夜》《暮色》入选《生命的奇迹:2025年中国诗歌精选》。作品散见《芒种》《青年文学家》《香港文艺》《中文学刊》《河南文学》等。先后发表诗歌、散文、文艺评论3000多篇(首),累计1000多万字。曾荣获《青年文学家》“优秀作家”、香港书画院“2025年度中华桂冠艺术家”称号,荣膺“巴洛克杯”世界华人艺术评论金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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