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李白杜甫白居易苏轼柳宗元,
唐宋五大家的周至情
文/屈毓晓
周至古称盩厔,取“山曲为盩,水曲为厔”之意。南拥终南太白之雄,北临渭水黑河之秀;楼观台藏老子紫气,仙游寺贮隋唐钟磬。把李白的仙气、杜甫的沉郁、白居易的民情、苏轼的旷达、柳宗元的碑笔放进这片山水里,五人各有深浅,合起来便是一部“周至山水文学接受史”的剖面。
一、李白:玉真别馆困秋雨,太白峰头开天关
开元十八年(730)前后,李白离安陆入长安,求仕无门,经驸马张垍安置,寄居终南山北麓玉真公主别馆——即周至楼观台西数里就峪口延生观故址。此处本是玉真公主修道之所,李白盼一见公主而不得,偏遇连日苦雨,困坐金张馆中,写《玉真公主别馆苦雨赠卫尉张卿二首》:“秋坐金张馆,繁阴昼不开。空烟迷雨色,萧飒望中来。”怀才不遇之闷,与终南秋雨绞作一团。
雨歇时他登楼观、望太白,换作仙笔写《玉真仙人词》“玉真之仙人,时往太华峰。清晨鸣天鼓,飙欻腾双龙”;又西上太白峰作《登太白峰》:“西上太白峰,夕阳穷登攀。太白与我语,为我开天关。愿乘泠风去,直出浮云间。”太白山横跨周至西陲,雪峰即诗仙胸中之门。周至骆峪为傥骆道北口,李白送友入蜀,留《送友人入蜀》“山从人面起,云傍马头生”;《蜀道难》“西当太白有鸟道,可以横绝峨眉巅”,那“太白”正是周至人抬头便见的山。仙游寺旁玉女洞传为弄玉萧史跨凤处,李白又写《凤台曲》《凤凰曲》,把周至传说炼成逍遥之思。
李白与周至,是“求仕不得、以仙解之”的初遇——山水替他收住了长安城外的第一场失意。
二、杜甫:赤谷投宿望骆谷,未入深山已见愁
杜甫与周至之缘,最确凿一处,在“赤谷”。天宝十五载(756)玄宗奔蜀,杜甫携家追行在,沿终南西行,至周至东北赤谷投宿,本欲循傥骆道入蜀,闻“二十一家同入蜀,惟残一人出骆谷”之险,兼“山深苦多风,落日童稚饥”之忧,遂改道北返。

他未到仙游寺,未登楼观台,却在赤谷风口把周至的“山深苦多风”写进乱离行卷。周至之于杜诗,不是题咏之地,而是避乱途中的一道山影——终南西麓的冷峻,衬出“麻鞋见天子,衣袖露两肘”的仓皇。后人说“诗圣亦曾到访盩厔”,指的便是这短暂停泊:人不曾醉氧于楼观烟霞,心已被骆谷樵风割过一刀。
三、白居易:县尉两年住,长恨一歌生
五人中,与周至绑定最深的是白居易。元和元年(806)四月,白居易制科入等,却因策论太直,不得为谏官,出为盩厔尉。三十五岁的县尉,管治安、巡农桑、决乡讼,走遍周至平原与南山峪口。
尉任中他写《观刈麦》“田家少闲月,五月人倍忙。夜来南风起,小麦覆陇黄”,是唐代周至农耕最真切的镜面;登县衙北楼望山,写“一为趋走吏,尘土不开颜。孤负平生眼,今朝始见山”——盩厔二字第一次以地名入他诗。
元和元年冬十二月,与王质夫、陈鸿同游仙游寺(黑水峪口隋仁寿元年法王塔院),话及玄宗贵妃旧事,王质夫举杯请“出世之才润色”,白居易遂成《长恨歌》,陈鸿继作《长恨歌传》。“汉皇重色思倾国”起,“此恨绵绵无绝期”收,马嵬坡的土、仙游寺的钟、黑水河的澄,全熔进一篇长诗。他又写《送王十八归山寄题仙游寺》“曾于太白峰前住,数到仙游寺里来。黑水澄时潭底出,白云破处洞门开”,把太白、黑水、仙游寺、玉女洞一一收入交游记忆。

白居易是“周至山水养出来的县尉”——《长恨歌》虽写长安旧事,魂却生在盩厔仙游寺的夜话里。此后仙游寺因一诗而立千年文脉,周至因一尉而坐实“唐诗第一县”的底气。
四、苏轼:凤翔签判三至,终南题诗寄子由
北宋嘉祐六年(1061)苏轼签判凤翔,盩厔属凤翔府。嘉祐七年(1062)奉檄“减决囚禁”至周至,自清平镇启程,四日游楼观、五郡、大秦、延生、仙游,得诗十一首寄苏辙,题作《自清平镇游楼观五郡大秦延生仙游往返四日得十一诗寄子由同作》。
楼观台写《楼观》“门前古碣卧斜阳,阅世如流事可伤”、《授经台》“此台一览秦川小,不待传经意已空”;大秦寺写“晃荡平川尽,坡陀翠麓横。忽逢孤塔迥,独向乱山明。原田浩如海,衮衮尽东倾”;仙游潭写“翠壁下无路,何年雷雨穿。光摇岩上寺,深到影中天”;玉女洞“爱玉女洞中水,既致两瓶,恐后复取,而以为符”,剖竹为契,玩笑成《调水符》;与章惇同游仙游潭,章惇缒壁题名,苏轼抚背叹“能自拼命者能杀人”。
苏轼三访周至,是“公事毕即寻山”的少年签判做派——终南雪、黑水潭、楼观斜阳,都被他收进《东坡诗选》周至诸作。苏辙未至,却因和诗“神游”终南,兄弟二人一足履一心动,合占半席周至缘。
五、柳宗元:蓝田尉应裴均之邀,三记为盩厔立碑
柳宗元虽未以诗客漫游终南,却确以蓝田尉之身,应盩厔令裴均之邀,为周至写下三篇记文——《盩厔县新食堂记》《终南山祠堂碑》《太白山祠堂碑》,三文俱载《柳河东集》卷五及乾隆《盩厔县志》卷十至卷十一,碑石虽佚而文存。
《终南山祠堂碑》(贞元十二年,796):贞元十二年夏秋不雨,德宗遣使祷终南,命京兆尹韩皋饬祀,韩皋转命盩厔令裴均创制祠堂。裴均征工立三筵六寻之祠,兴功而玄云触石、霈泽周被。柳宗元应请记之,文末“惟终南据天之中,在都之南,西至褒斜,又西至陇首……东至商颜,又东至太华以距于关”,把周至所倚终南的“屏王室”之势写得极正。
《太白山祠堂碑》(贞元十二年,796):同年孟秋旱甚,诏祷太白山,裴均“临事有恪,革去狭陋,恢闳栋宇,阶室之广三倍其初”,翌日大雨黍稷用丰。柳宗元撰碑,正文记祷雨修祠,碑阴详列裴均劝农平赋之政。太白山主体在盩厔西陲,此碑实是柳宗元为周至太白祠写的“官方祭祀说明书”。
《盩厔县新食堂记》(贞元十八年,802):安史乱后盩厔为军垒二十六年,兵去又十九年官署倾圮,主簿某取余材作食堂于“县内之右”。时柳宗元任蓝田尉,与裴均同属京兆属县僚佐,应请而记。“高山在前,流水在下,可以俯仰,可以宴乐”二句,正是周至县衙(今老城)北望终南、南临黑水之实景;“今京师百官咸有斯制,甸服亦王之内邑”云云,全本唐代“县衙会食”礼制。
柳与周至,是“不登山而山入文、不为诗而诗在碑”的官员笔墨——比李白的寄居、杜甫的投宿更坐实,比白居易的尉任、苏轼的签判更带“邻邑代笔”的宋前古文味。贞元关中旱祷、县衙复建、终南太白祠祀,三件事全靠他一支碑笔留给周至。
六、五家并看:四实一碑,一县收五心
把五人放在周至山水里并看,脉络极清:
李白——寄居延生观,苦雨求仕,太白峰上成仙;
杜甫——赤谷投宿,乱离望骆谷,未入山已写愁;
白居易——县尉两年,仙游寺夜话出《长恨歌》,把周至写进唐音巅峰;
苏轼——凤翔签判三至,楼观仙游题诗寄弟,宋调关中之始;
柳宗元——蓝田尉应裴均邀,三记为盩厔立碑,碑笔写尽终南太白。
太白山是李白的“天关”,赤谷风是杜甫的“乱愁”,仙游寺是白居易的“长恨炉”,楼观斜阳是苏轼的“古碣”,而柳宗元的“三记”,则是终南祠、太白祠、县衙食堂里最硬的碑石文字。五人虽来法不同——或寄居,或投宿,或尉任,或签判,或代笔——却共同把周至山水写成了唐宋文学的坐标。
今人立黑河库畔新迁的仙游寺法王塔下,南望太白,北眺秦川:李白的雨、杜甫的风、白居易的恨、苏轼的符、柳宗元的碑,都还在终南云线里来回走动。山曲水曲,原来曲的是文脉,不是名录。
参考依据:《李白集·玉真公主别馆苦雨》《登太白峰》;杜甫赤谷行年考;白居易《长恨歌》《观刈麦》《盩厔县北楼望山》《送王十八归山寄题仙游寺》、陈鸿《长恨歌传》;苏轼《壬寅二月……寄子由》《自清平镇游楼观……十一诗寄子由同作》《游仙游潭》、苏辙《和子瞻三游终南山九首》;柳宗元《终南山祠堂碑》《太白山祠堂碑》《盩厔县新食堂记》(《柳河东集》卷五),乾隆《盩厔县志》卷十至卷十一;屈毓晓《苏轼在周至足迹地探考》《李白在延生观》;《周至县志》仙游寺、楼观台、延生观条;西安日报《白居易偏爱的西安宝藏县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