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作拾存 · 岁月感怀

黄昏,我和老父亲站在了老宅前的巷道上,老宅已经易主,老宅的草泥房已消失,买主在原址上盖起了砖房,我们到房前看了看,没有进院。多少次进入他乡游子梦中的茅屋早不在了,除了土地外,老宅还剩下什么,距离最后一次回到这里已过十五年了。自从父母从老屋里搬出离开了故乡,我是第一次近距离感觉我曾经的老宅(确切的说是老宅基址)。虽然已是别人的家,然而,看到童年少年生活过的地方,我还是很激动,陌生中透出一股亲切,我和我的亲人的双脚曾踏遍老宅的每一寸土地啊!流年似水,离开家乡后,经历过的多少人事被流动的时光洗去了印痕,渐渐忘却。而乡村生活的经历想忘却也难,那是我人世生活单纯幼稚的时光呵!茅草屋荡漾着浓浓的亲情,温暖了苦寒的日子;篱笆院上演着鸡鸭鹅狗的交响,化解了单调的生活。小园的植物绿了又黄 ,演绎着蓬勃的生机也诠释出生命的枯萎凋谢。那时父母和我的兄弟姐妹每天就是在这一方土地上进进出出,沐春风,淋夏雨,晒秋阳,踏冬雪,乡村的日子过得虽不富裕却也红火。
十多年前,我写过一篇散文诗,题为《老屋》,表达了我对老屋难以割舍的情怀:
老屋如一叶乌蓬船,停泊在乡村一角。家园的土地是老屋难以割舍的岸。
屋前一方菜园,屋后几棵果树,一圈篱笆围起的亲情,溢满恬静的农家小院,滋润了我如梦如歌的童年。
老屋外,父亲的背影融进古老的土地,如火的骄阳烤弯了父亲坚挺的脊梁,滴滴热汗丰满了脚下的禾苗,耕耘着家人餐桌上的渴望。
老屋内,无数个灯下长夜,母亲把一片片温暖缝进儿女的衣上,让儿女们度过了一个个苦寒的日子。母亲用一双勤劳的手把贫瘠的岁月洗亮。
老屋前的小园,留下了我童年的脚印;老屋后的果树,划破过我稚嫩的肌肤。
老屋那热乎乎的火炕,至今还在我心中荡起怀念的余温;老屋上飘出的一缕缕炊烟,把我童年的梦幻写进蓝天……
几十年的风雨侵蚀,老屋已挂满伤痕。老屋里的儿女如雨后新禾匆匆拔节,他们的父母却如秋后的禾杆一天天消瘦。
旅居异乡的日子,故园的老屋常牵动着我如水的思绪,荡起层层涟漪。老屋是我心中不凋的风景,伴我走过人生四季。
写下上边文字时,老屋还安然矗立在眼前的土地上,我在异乡,父母还在故乡,现在重读这些轻灵的文字,心情好沉重呵,我的老屋在那儿呀!
看着在老宅原址上别人建起的房屋,我一下想到了秋去夏来的燕子,那曾经栖住在我家的燕子还会回到这里来吗,暮色四起,燕子已归巢,我看不到是否有燕子飞进老宅基上别人的家,如果我看到,我会咏出“似曾相识燕归来”吗,不会吧,我可能会感慨“旧家燕子傍谁飞”吧!
难忘老屋中栖息的燕子,每年初夏时节,阳光煦暖,夏风和畅,大地一片葱绿。南去的燕子又回到我家的茅屋,我们要敞开外屋房门迎接这跋涉千山万水回归的精灵,看着一身蓝色羽毛的燕子成双的飞进我家的外屋,才确信北方半年的严冬真的远去了,燕子是随阳的鸟儿,燕子来时应是北方夏天到来的标志。燕子回归后的首要任务是建造(或维修)安身的窝巢,它们把家安在我家外屋房脊的脊檩一侧,无数次的飞进飞出,一口一口衔来建筑材料,一口一口的垒砌好,先用草棍树枝搭一个巢的架构,再衔来新泥一点点粘涂在草棍树枝上,垒到足够结实为止。垒完巢的燕子会有一段悠哉游哉的日子。天空和绿地是它们的舞台,翱翔于蓝天之上,自由自在,与熏风耳语,与白云为伴;低飞在平静的河面,美丽的羽翅轻轻剪水,掠过处水面泛起圈圈涟漪,由中心向四周扩散复归无痕;站立在禾杆上面,呼朋引伴,是不是在交流捉小虫的心得呢。某一天,也许是一个燥热的午后,抬眼望去,你会发现燕子家里添人进口了,会看到燕窝里有一排张着稚嫩“大嘴”的小脑袋嗷嗷待哺饥哭闹嚎,燕爸爸燕妈妈穿梭般飞来飞去,或迎着盛夏溽暑或搏击风雨云天,到农田里衔来小虫喂到小燕子的口里,奔波劳苦,不能稍有懈怠。小燕子在父母的呵护喂养下,一天天长大,当父母确信儿女们能独立面对风雨的洗礼时,就会放飞它们,同时也完成了今年在北方繁衍后代的使命。有燕子相伴,儿时生活充满了灵动的色彩、美丽的憧憬、飞翔的愿望。
站在此地,想到燕子,看着身边的被生活重担压弯了脊梁的老父亲,忆起去世三年的母亲,贫穷的年代,二老含辛茹苦养育了成行的小儿女,要吃多少苦啊!怕要比燕子辛苦的多吧。而今,父亲虽在,母亲已经弃我们而去,我的兄弟姐妹也已云散各地,感慨系之,心生悲凉。相聚一次不太容易,如果母亲还在该多好,此刻也一定会站在我身边,一同回顾茅屋生活的点点滴滴的。人一旦离开故乡,故乡就成了游子的根,人一旦没了老人,就仿佛倒塌一面可以依托的墙。母亲去了,父亲还在,父亲呵,您虽然垂垂老矣,您在,儿女心灵的墙垣就不会倒塌。
写于2007年10月,回乡探亲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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