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空焊接，以象尽意

——品学黄桂标小赋创作之法

黄汉忠

       往赏桂标兄赋作，为之击节久矣。凡生活事件，一经兄手，则如珠如璧，堪称善赋真人。其写也，常云蒸雾蔚，霁霰起落；每欲习之，则临变幻莫测，不知其循迹。然研古人赋艺，照品此《苍山洱海赏金花——黄氏宗亲云初客栈雅聚》篇章链接，终知其赋作密码所宗焉。

       常言道，文有常法，而无定法。赋之为体，铺采摛文，体物写志。自汉魏以降，代有名篇，然古调虽自爱，今人多不弹。今观桂标兄《苍山洱海赏金花》小赋，如见古器新铸，璞玉新雕而芒泽闪烁。其以现代事件入赋，而能不伤古韵，不悖今情，诚为赋体在当代的一次精妙活化。余三复其辞，寻绎其法，乃悟其时空焊接，以象尽意之秘。

      此篇最核心的技法，实为事件文学化之意象营造法。此篇所写，是一场宗亲聚会。若直笔而书，或可写为某年某月某地，众人聚餐饮酒赏景，则无所观也。不但非赋，亦非文学。然作者所写，以意象排列铺陈，意境尽出，文采斐然。纪行程则“驾银鹰而越南溟，穿素练以叩滇门”“乘铁龙而驰云岭，踏星槎以会苍山”；描景物则“背倚十九峰之翠幕，门纳三百里之琉璃”“玉洱浮光摇素练，银蟾浴浪碎冰绡”……又以“晨推轩”“夜凭槛”两画面囊括一日光阴，以“千秋画”“万古琴”将瞬间欢聚凝为永恒。整个事件铺陈如意象星群，种种过程、景物，皆以多重意象叠加附丽之，佐以种种比喻形容加持，实现瞬间文学化升华，形象可观。读者循象而行，如入其境，声韵流转，艺术气息弥漫。此正所谓“以象尽意”，古论今用，亦是赋体“铺采摛文，体物写志”的本色。经作者活用之手，在作品中达于同构共生，意境美矣。此为该赋创作密码总枢。据此再观其技法，则纲举目张。

       拆解时空，重组经纬，是其意象营造述事写景之法的秘密之一。赋之叙事，非同小说之因果相衔，亦异于散文之散点透视。此赋开篇，便以节气为纬、空间为经——时维处暑，序属白露，此时间之坐标；粤西诸子，或驾银鹰越南溟，或乘铁龙驰云岭，此空间之辐辏。然其妙处不在记录行程，而在将现代交通工具（银鹰、铁龙）与古典星象（星槎）并置，使一场寻常赴约，顿生“星汉灿烂，若出其里”的苍茫。更妙者，其以“晨起推轩”与“夜阑凭槛”对举，将一日光阴压缩为两帧画面，朝则玉洱浮光，暮则银蟾浴浪，中间省去无数琐屑，而昼夜交替的审美张力已然饱满。此非纯然时间之流逝，亦非纯粹空间之切面，而是时空交融之切片——读者不必知悉几点几分，却已亲历那光影流转的全息之境。

       意象织锦，通感为梭，是其意象营造述事写景之法的秘密之二。赋之铺陈，最忌堆砌如货殖清单。此赋之象，非散珠断玉，而乃经纬交织的锦缎。试看“炭火微炙小耳羊”，一“炙”字引动触觉之温；“茶烟漫煮滇南月”，一“煮”字联通嗅觉之馥与视觉之皓；“竹笛吹残九夏云”，一“吹残”竟使听觉具象为破坏力，将无形之声化为有形之气。此正通感之法——使眼耳鼻舌身意互为翻译。读者初读但觉满纸烟霞，细品方知每一意象皆负载多重感官密码。更见其高格者，在文化意象的瞬间激活：“金花”非仅白族少女，乃地域精神之化身；“虹桥”不止自然现象，乃天地交泰之征象；“瑶池宴”“谪仙卧”借古典外壳，包裹的是现代宗亲聚会的热烈内核。意象至此，已非写景，乃造境矣。

    古今焊接，气韵贯通，又是其铺采摛文之内在意境艺术升华的秘密。今人作赋，最大困境在语感分裂——拾古牙慧则酸腐，用今口语则油滑。此赋却如青铜器上的错金工艺，将“银鹰”“铁龙”等现代词，与“星槎”“素练”等古典词焊接于一体，而无焊痕裸露。其诀窍在“功能对等”：银鹰代飞机，取其凌云之势，与仙鹤同工；铁龙代火车，取其贯地之力，与骅骝异曲。更以散句破骈偶之板滞，如“忽见风生洱海，云霁苍屏”；以口语收典雅之铺陈，如“何妨醉卧到天明？”。遂使全文如行云流水，古意盎然却不晦涩，今情充沛而不俚俗。此等焊接术，非熟读汉赋而深谙其气韵者不能为。

       余亦嗟夫，文脉之续，不在泥古，而在化古。桂标兄此赋，以一场宗亲聚会为核，以苍洱山水为壳，以通感意象为胶，竟将平凡事铸成可游可居的审美梦境。其真正值得学习处，不在“银蟾”“冰绡”等辞藻之选取，而在一颗能将日常点化为诗心的创作自觉。当您与亲友围炉夜话时，可曾看见炭火中的星图？当您凭栏望月时，可曾听见冰绡碎裂的轻响？赋，原不过是一种“将日子过成赋”的文学性情。读此小赋，窥其艺术秘密，学其技法固佳，然若能唤醒自身“以象尽意”的感知力，则苍山洱海不在滇西，而在您我随时可以推轩望见的那一窗属于自己的月光。或许那时，铺采摛文作赋，与桂标兄相嗟酬答的日子，几可期许！

2026.9.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