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难平
——我平了自家祖坟和别家的坟
多年前,我干了一件让自己悔恨终生的蠢事,一直使我意难平。
那是2003年,我在邻村初中当校长的第二年。秋末冬初的一天上午,该村支部书记来学校找到我,向我传达了乡党委政府要求各村“强力推进”平坟工作的会议精神,接着,又介绍说从赢方叩向南的赢登公路两侧田地里坟头较多,需要全部平掉。他把平坟工作转交给学校来做,要求我挑选部分初三学生,当天下午带上锨、锄等工具,由我带领他们去完成任务。
鉴于他的身份,加上学校工作需要村两委的支持,尽管我觉得他的安排有转嫁矛盾之嫌,派给学校来做极不合适,但感到十分为难,犹豫了一会儿,只得咬咬牙应承了下来。
我马上召集学校班子成员开了个碰头会,明确这件事由我和政教主任全日隹组织实施。然后,我和全日隹从每班挑选了30位个头高大、身体强壮的男生,吩咐他们下午带上锄头或者尖头锨到校参加劳动。当时考虑到心理因素,并未向学生点明是去平坟。
下午,来了两名村干部,说是来指导、督促平坟的。这两个人,一个姓时,一个姓章,四十来岁,身着夹克,背着手跟在我们后头。出了校门左转,沿赢登公路往南走,见路边有个坟头,时姓村干部拿手一指:“平了。”他俩便退到路边站着,背着手看我们干活。
我走过去,拿起一把铁锨,站到坟头前,心里念叨着:“地下的乡亲您莫怨,是政策催我们来平坟的;地下的乡亲您多担待,是有关部门派我们来打扰您的。您不要责怪学校,不要责怪学生们。”然后,铲下了第一锨土。那两个村干部站在路边,背着手,连看都不多看一眼。我招呼全日隹和学生们一起动手。在村干部指挥下,我们的力气和汗水全都泼洒在陌生的田地里,同时,一个个大大小小的坟头在我们手里化为乌有。我注意到,每到一个坟头,时和章只管拿手一指,说声“平了”,然后退到一边。他们始终没有碰过锄头,没有铲过一锨土。在两位教师和30位男生锨、锄挥舞的嚯嚯声里,他们两个背着手站在路边,偶尔低声嘀咕着什么。
过了茶庵,路左边是我家祖坟。50年前,那是我家的耕地,高祖父、曾祖父、祖父几代人在那里劳作,死后也埋在那里。后来母亲去世,也葬在那里。上世纪五十年代政府统一调地,那块地划给了邻村。地换了主人,坟还在,只是每次去上坟,都得跟人家说好话,拿些粮食作补偿。
祖母去世才两年,坟头还留着,小小的,安静地看着我。其他亲人的坟,包括我母亲的,年头久了,又因为地被别人犁过、耙过,早已不见痕迹了。
眼看要亲手平掉自家的祖坟,我的心里特别不是滋味,移动着的脚步不自觉慢了下来。那两个村干部跟在后头,背着手看着我。我走到那个小小的坟头前,锄头举起来,又放下;放下,又举起来。锄头落下去的时候,没有声音。一锨一锨地把土翻起来,坟头一点一点矮下去。那两个村干部站在不远处,背着手,看着我一个人平自家的坟,我没听见他们吭一声。
一缕缕尘灰在阳光里升腾、旋转,又渐渐地消散。我站在显不出一点痕迹的坟边,双腿沉重得一步也迈不动。全日隹喊我说开拔吧,我说你们先走。我看着他们往前头寻找下一个目标,30位男生说说笑笑,显得很轻松甚至快乐。铁锨扛在肩上,阳光照在锨面上,亮得刺眼。那两个村干部跟在队伍后头,背着手,有时指指点点。
削平了北边田地的坟头,我们顺着村干部指引的方向,继续往南去,上了景山。公路两边田地里凡是能看见的坟头,村干部手一指,我们就和学生奔向目标。到了傍晚,一共平掉了40多个坟头。有几个新坟,花圈还在,风吹着哗啦哗啦响。村干部拿手一指,说了句“平了”,我们和学生就一窝蜂地冲向那里,咯哩咯嚓,锨、锄乱挥一气,黄土扬起的微尘钻进了鼻孔,吸进了喉咙,有人咯咯地咳嗽两声。而两个村干部始终背着手,站在路边看着。
30位男生扎在一起,大声地说着笑着,跟着老师,听命于村干部,看不出有丝毫的沉重感。毕竟他们还是孩子,一点也不了解丧葬文化,不像我那样内心已有风暴发生。
不知不觉,天地已变得灰暗了,平坟也接近尾声。我向村干部提出一个要求:孩子们出力流汗了大半天,村两委应该管顿晚饭。他们答应得还算爽快。我则躲开,让全日隹带领学生跟着村干部去饭店吃饭。随后有人说,每位学生美滋滋地吃了两个肉盒。
第二天,学生们照常来校上课,课间,有几个学生围着我,叽叽喳喳地诉说昨晚他们都做了噩梦,有的半夜被吓醒了。我心里一惊,脸上没显露出来,随即安慰他们道:“男儿肩上两盏灯,怕什么。今天下午第三节,学校对毕业班学生搞一次体能训练,到操场跑步五圈,压压惊。”学生们一听,转恐为喜,来了劲,蹦蹦跳跳地离开了。那天下午,为了安抚他们,我特意把毕业班150名学生集合到操场,讲了勇气和精神问题,然后和他们一起绕跑道跑了5圈。
一眨眼,事情过去23年了。
这么多年,我时常回想起那个下午。想那几十座坟头,一个个在我们手里消失了;想那两个村干部,背着手站在路边,以手发指令,然后看着一群孩子替他们干完了所有的活儿;想那几个做噩梦的孩子,他们才多大,为什么要让他们扛着铁锨去平别人的祖坟;想我自己,站在祖母坟前,锄头举起来又放下,放下又举起来,最后还是落了下去。
我非常悔恨。悔恨自己终究是软骨头,在那句“强力推进”的会议精神面前,就那么顺从地应承下来,把本该由成年人扛下的重压,推给了30个孩子;悔恨那天站在自家坟前,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连一滴泪也没敢掉落,只能眼睁睁看着锄头落下,把祖辈的印记连同自己的良知一块铲平。
夜里有时候会梦见那个下午。梦见几十把铁锨在阳光下明晃晃的,梦见花圈在风里哗啦哗啦响。梦见那些坟头一点一点矮下去,矮下去,最后什么都没有了。我站在空荡荡的地里,不知道自己该往哪走。
23年了。想及那件事,好像有一股冷飕飕的风钻进心里,久久不肯散去。
作者简介:
徐武强,河南洛阳人,教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