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黄尘 云平
人到老了,心性就变得格外软、格外慈悲。尤其我母亲晚年常年卧床,日日守在炕上,出不得门、走不得路,可耳朵灵得很,心里更细。村里大大小小的事,谁家老人走了,谁家年轻人没了,只要我和弟弟在炕边随口说上一句,她都听得清清楚楚。
每回听见村里有人不在,母亲总要长长叹一口气,感慨半天。特别是遇上年轻后生、正当壮年的人早早离世,她最是惋惜、最是不忍。她一辈子吃苦、一辈子善良,见不得好人短命,见不得好好的一家人突然就散了。
母亲卧床那几年,常说一句让人心酸落泪的话:“为啥不把我这老死死了,把人家换下。”
在她的想法里,年轻人都是家里的顶梁柱,上有老下有小,日子还长,根本不该早早走。自己已经年纪大了,常年卧病在床,吃喝穿戴、端茶倒水全靠儿女伺候,等于日日拖累后人。她总觉得,自己这条老命不值钱,能换一个好好的活人活着,那才公道、那才划算。
那会儿我还常常故意生母亲的气,坐在炕边好好劝她、开导她。我说:“妈,人各有命,寿命长短都是天注定的,哪能由人随便替换。你能活到晚年、平平安安,是你自己积的福,也是我们儿女的福气,你再不敢说这些丧气话。”
我还给她说:“你现在有吃有喝、有穿有盖,不愁吃不愁穿,也不用下地受苦、不用熬饥受冻。我们伺候你、照看你、守着你,都是做儿女的本分,是应该的,一点都不算累赘,也不叫苦。”
每回我认认真真说一通,母亲从来不顶嘴、不犟嘴,只是嘿嘿笑一笑,随后就闭住嘴,再也不多言语。其实我心里明白,她不是被我说通了,是心软、是疼儿女,怕自己的老话让我心里难受、替她难过,便默默把心里那点悲悯、那点老人心思压下去了。
老话自古说得真,人老了三件事:怕死、爱钱、没瞌睡。
我这辈子见的老人多了,好多岁数大的人,越老越惜财,越老越胆小,夜夜睡不着,心里胡思乱想、焦躁烦闷。可我母亲到老,三样毛病一样都没有。
她一辈子俭省、一辈子不贪,对钱财看得极淡,手里有钱没钱都能过,从不计较、从不抠攒,到老更是身外之物不挂心。睡觉也好,心里不装杂事、不存愁烦,夜里睡得踏实安稳,踏踏实实一觉到天亮。看着她安安稳稳睡着的模样,我时常心里发酸,这人善良了一辈子、苦了一辈子,到老还是心性纯粹,从来不怨命、不怨苦。 我父亲在世的时候,常给我们兄妹几个说一句话,我记了一辈子。他说:“当父母的,一辈子都是给儿女白操心、满操心。”
年轻时候听不懂,总觉得儿女长大了、成家立业了,父母就该省心、就该享福,哪有操不完的心。自从母亲常年卧床,我日日守在跟前,才算真正吃透了这句话。
母亲常念叨:“一儿一女一条心。”
儿女再多,她的心就拆成多少份,一个儿女一份牵挂。人都说儿女大了,操心多余,都是闲操心。可天下父母心,就是这样,明知操心没用,明知管不上,还是日日挂、夜夜想,走也操心、坐也操心,放不下、舍不得。
这么多年,我也养成了改不掉的习惯。不管我出门远近,不管是走远路还是近处办事,临走前必定要走到母亲炕边,给她亲口说一声,我要出门了。
不管天黑夜深、不管早晚归来,我进门第一件事,一定先到母亲跟前,给她说一句,我回来了。
有时候我在外办事奔波,遇着麻烦、遇着劳累,心里就想着悄悄来去,不叫她知道,免得她躺在炕上,白白替我担心、替我熬心。
可母子连心,真是一点不假。
我啥时候走、啥时候回、人在不在跟前,我哪怕不言不语、不开口,她心里明明白白、清清楚楚。
这就是一母同胞的骨肉情,这就是儿女和娘亲割不断的血脉缘。母亲晚年卧病在床,帮不上家里的忙,做不了手里的活,可她的心从来没闲过。
她宁愿自己这把老骨头走,换年轻人在世;她人在炕上躺着,心却跟着儿女走遍四面八方。一辈子善良,一辈子牵挂,一辈子为儿女操不完的闲心。
人活一世,人情冷暖、世事变迁,好多情分都会变淡、都会走远。唯独母亲的恩情、母子的缘分,生生不息、岁岁不变,扎根在骨头里、刻在血脉中,让我一辈子记着、一辈子念着,永远忘不掉。
作者简介
薛云平,笔名黄尘、陕西韩城人。中国作协会员。陕西省残疾人作协主席,省作协会员。资深中医大夫。2016年12月入选“陕西文学艺术创作人才百人计划"。出版有作品集《故乡的风》、诗集《童年的记忆》(注音版)、散文集《捉月亮》、诗集《龙门记》等著作。自1985年春天发表诗歌诗歌开始,迄今作品近百万字。作品散见于《陕西日报》、《陕西农民报》、《三秦都市报》、《文化艺术报》、《延河》、《陕西文学界》、《鸭绿江》、《路遥研究》《中国作家》等报刊杂志,以及中国作家网、陕西作家网、诗歌网、文学陕军公众号等。有诗歌多首被译成英文在美国期刊上发表。2017年出版的诗集巜龙门记》英文版,按合同将于2026年冬天由美国查克斯出版社出版并向全球。